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学生眼健康中医防护基地”项目,在首期三十人体验周结束后,进入了紧张的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阶段。秦平安将大部分后续跟进工作交给了团队里的研究生和市一院的医生,自己则恢复了“仁心堂”诊所的日常接诊。基地那边是面向群体的标准化探索,而诊所这边,则永远充满了不可预知的个体病例。
这天下午,秋雨淅沥。诊所里弥漫着艾绒燃烧后温煦的草木气息,混杂着药材柜里飘散出的、复杂而沉静的苦香。沈青在前台整理着病历,偶尔抬头看看门外被雨水打湿的街道。秦平安刚送走一位顽固性失眠的老教师,正在洗手。
门,就是在这时被轻轻推开的。
没有预想中的急促脚步或痛苦**。一个身影,裹在一件过于宽大、似乎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深灰色连帽卫衣里,悄无声息地挪了进来。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不见血色的下巴。身影微微佝偻着,像是在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沈青下意识地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您好,请……”话没说完,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鼻翼不易察觉地翕动了两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随着那人的进入,悄然弥散开来。
那不是单纯的汗味,也不是食物腐败的气味,而是一种……极其顽固、极具穿透性的腥气。像是大量死鱼在闷热潮湿的角落堆积发酵,又混合着某种劣质氨水的刺鼻,还隐隐带着一丝铁锈般的甜腥。这股气味并不浓烈到瞬间充斥整个空间,却如同附骨之疽,顽强地钻进鼻腔,黏在咽喉,让人本能地产生反胃和避让的冲动。
候诊区原本坐着的两位病人,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目光探寻地望向门口,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
沈青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控制住表情,但语气还是带上了几分迟疑:“您……是来看病的吗?请先这边登记一下基本信息。”
那身影微微顿了一下,似乎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抬头。她(从身形和露出的纤细手腕判断,应是女性)挪到登记台前,拿起笔,手指有些颤抖。沈青注意到,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只是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反复啃咬过。
她在姓名栏写下“苏小染”,年龄“23”。
“哪里不舒服?”沈青尽量用平和的声音问。
沉默。
几秒钟后,一个极低、极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女声,从帽檐下传出:“……味道。”
“味道?”沈青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身上的……味道。”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羞耻。
沈青瞬间明白了。她看向秦平安的诊室,门开着。秦平安不知何时已站在诊室门口,神色平静,目光却已精准地落在那个名叫苏小染的女孩身上。
“苏小染,请进一号诊室。”秦平安的声音平稳温和,没有丝毫异样,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患了普通感冒的病人。
苏小染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分,但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以一种近乎挪动的速度,走进了诊室。她始终没有摘下帽子,也没有抬头看秦平安一眼,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件宽大的卫衣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铠甲,也是最后的囚笼。
秦平安示意她坐下,然后关上了诊室的门,也隔断了外面两位候诊病人若有若无的探寻目光和空气中残留的异样感。诊室里,那股鱼腥腐臭的气味更加明显,但其中又似乎混杂着一丝极淡、极清冽的、类似某种冷冽植物的气息,很矛盾。
“苏小姐,请坐。我是秦平安。”秦平安回到自己的座位,没有急于靠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开启了“望气术”。
视野陡然变化。
眼前低垂着头的女孩,周身缭绕的“气”呈现出一种极其混乱、污浊、甚至堪称“狰狞”的状态。
肝气郁结,郁而化火。代表肝胆系统的“木”行之气,本应是充满生机的青绿色,此刻却呈现一种近乎墨黑的深青色,浓稠如淤血,在胸胁部位(肝经循行区域)疯狂地、毫无规则地冲撞、盘旋,像一头被锁在牢笼里伤痕累累却又充满暴戾的困兽。这浓黑的郁气边缘,还燃烧着暗红色的、几近枯萎的“火”光——那是郁火,长期压抑、愤怒、绝望灼烧心神所致。
脾胃区域的“土”行之气,本应是厚重的明黄色,此刻却是一片污秽的、如同泥沼般的浊黄色,其中还翻滚着灰黑色的湿浊粘液。这湿浊之气异常浓厚,几乎要将中焦(脾胃所在)完全堵塞,并且不断向上蒸腾,与肝胆的郁结黑气相纠缠,形成一种更加污秽的混合浊气,弥漫全身。尤其是皮肤腠理之间,这种湿浊污秽之气几乎凝成实质,隐隐散发着灰黑色的、令人不快的“光晕”。
而她的肾水之气(代表先天之本、水液代谢),则显得黯淡稀薄,呈现出一种力不从心的灰蓝色,显然也被长期的肝郁和湿浊所困,难以正常运化水液,也无力滋养肝木(水生木),形成了恶性循环。
最触动秦平安的,是她顶心(百会穴区域,与心神、清明相关)和双眼部位(肝之窍)。那里本应清光明澈,此刻却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寂的灰白色“气”笼罩着。那是重度抑郁、心如死灰、甚至萌生死志的象征。灰白之中,又有无数细微的、尖锐的黑色丝线(代表极致的痛苦、自我攻击的念头)在不断穿刺、缠绕。
这是一个从身体到心灵,都浸透在“浊”与“郁”中的病人。她体内的“气”像一片被重度污染的、濒临死寂的沼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