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又从那包烟里抽出几根,挨个给周围的人散了一圈。男人们接过烟,有的夹在耳朵上,有的叼在嘴里,没带火的互相凑着借个火,火柴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提前落了地。孩子们围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李越又从网兜里掏出一把糖块,分给他们,小家伙们攥着糖,一哄而散,跑出去老远了还能听见他们叽叽喳喳的笑声。
李越看了大舅一眼。大舅站在板车旁边,正弯着腰往车上搬酒,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李越清楚地看到,大舅的眼眶红了,眼底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那光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滋味,像是看自家孩子终于在外面站稳了脚跟,可又心疼他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他没说话,嘴角使劲翘着,假装在笑,可那笑撑不了多久,嘴角的肌肉一抖一抖的。
姥娘站在板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搭在纸箱上,看着李越给周围人散烟、分糖,忙前忙后的,老太太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可那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赶紧低下头,用袖口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
巴根手脚利索,没多大一会儿就把后备箱里的东西都卸到了板车上。纸箱、网兜,摞了半车高,用绳子拢着,晃晃悠悠的。胡哥弯腰钻进后座,把那个装钱的布包从座椅底下抽出来,塞进自己衣服里,鼓鼓囊囊地贴着肚皮,又拎起那两杆用布条缠裹的五六半,递给了巴根。他凑到李越跟前,附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越子,你先给姥娘说一声,让她先跟我回家,把钱找地方先藏起来。这一会儿人太多,人多手杂的,别出了叉头。”
李越正给几个远房的舅舅、姥爷散烟聊天,手里的烟刚递出去一根,火柴还没划,听见这话,顺口回了一句:“姥娘不在那儿吗?你给她说一声,和她一起回家就行。”
胡哥听李越这么说,脸一下子就红了。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几下,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越子,我普通话不如巴根说得好,我怕老太太听不明白。”
说完,他伸手拽了拽李越的袖子,把他从人堆里拉了出来。李越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烟差点掉了,扭头看了胡哥一眼,见他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姥娘跟前,弯下腰,贴着老太太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姥娘听了,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拍着胡哥的胳膊说“走,孩儿,咱回家”。老太太步子不快,可走得稳当,胡哥跟在后头,一手扶着老太太的胳膊,一手捂着肚子里的钱,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子。
李越转过身,看了看板车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锁好车门的巴根,开口叮嘱了一句:“大哥,等会儿别忘了把长苗子拿家里去。”
巴根正弯腰检查车门锁没锁好,听见这话,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回道:“放心吧,我锁上车门就拿回家。”
李越没让大舅动手,自己握住板车的车把,往上一抬,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他冲周围的人打了个招呼,说了句“众位长辈,等会咱家来喝茶”,声音不大,可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当然所有人都明白,人家只是客气客气,自然没人不识趣真跟着回家。几个年纪大的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句有空来玩,就散开了。
李越拉着板车往家走,大舅在后面帮忙扶着东西,一只手搭在纸箱上,另一只手拢着绳头。走了几步,大舅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冲着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猫蛋!过来,帮忙扶着点东西!”
猫蛋舅应了一声,从人堆里跑了过来。他个子不高,膀大腰圆的,脸上带着笑,伸手接过车帮子上的绳子,跟大舅一左一右扶着。板车拐进巷子,路窄了,墙根底下堆着碎砖头和干柴,车轮子绕来绕去,三个人配合着,好不容易才进了院子。
巴根跟在后面,肩上扛着那两杆用布裹着的五六半,走进了院子。
大舅一回头,看见了,脸色立马变了。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紧走两步,伸手就把巴根肩上的枪接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越子,你这孩子也真不懂礼数!人家巴根在咱家可是大客,你怎么能让人家干活呢!”
枪到手的一瞬间,大舅的身子往下沉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东西这么沉,赶紧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扶着,嘴里嘀咕了一句:“好家伙,爷们,这是什么东西,这么沉!”
巴根笑着拍了拍手,回了句:“大舅,这玩意可是你老外甥在东北发家致富的宝贝。”
大舅听了这话,来了兴趣。他把两把枪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腾出一只手,捏住布条的一角,轻轻一掀。裹在前面的布料打开了,露出一截黑洞洞的枪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亮得刺眼。
大舅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
他不摸枪,可不代表没见过。那些年村里民兵训练,他见过真家伙;电影里演的打仗片子,他也看过不少。可那些都是在别人手里,在银幕上,隔着老远。现在这一截冰凉的铁管子就在他手边,离他的脸不到一尺远,沉甸甸地压在他胳膊上,他心里头一下子就翻了个个儿。
他把枪往怀里拢了拢,扭过头,冲李越喊了一嗓子。
“越子,你过来!”
这一嗓子又急又响,在院子里炸开,震得墙根底下的鸡扑棱棱飞了起来。大舅哥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还插在裤兜里,没敢动。猫蛋舅扶着板车把手,愣住了,嘴张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越也被这嗓子吓了一跳,心里头飞快地琢磨起来——这是咋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发上火了?咋的,大舅这是看东西都拉家来了,不准备管饭了?不应该啊,大舅不是这种人啊。他心里琢磨着,人已经走到了大舅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