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冲门口吼了一嗓子:“都特么说好了,还不带着你们家的祖宗赶紧回家!还等着我家管饭咋的!”
这一嗓子又响又脆,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了。
院子里那帮人听见这一嗓子,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有人拍了拍胸口,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拉着孩子的手,小声说着什么。他们纷纷跟老巴图打招呼,说着“老巴大哥对不住了”“老巴大哥改天请你喝酒”之类的话,一边说一边往院门口挪。
老巴图站在院子中间,背着手,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的,人家跟他说话他就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一帮人正要出院门,李越在屋里又吼了一嗓子:“谁家的东西谁拿走啊!我们家不论穷富,还不差这点玩意儿!不拿走的等会儿我全都扔出去!”
这一嗓子比刚才还响,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干脆劲儿。
院子里的人站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已经迈出了一只脚,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该踩下去。
屯长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帮人,又看了看李越屋里的方向,凑到老巴图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哥,你看这东西都拿来了,还真让人家拿回去不成?”
老巴图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拿回去吧,这小子这一会儿正在气头上,等会儿真给扔出去了。”
屯长听了这话,转身冲着那帮人喊了一嗓子:“都听见了吧?该拿走的拿走,别搁这儿添乱了!”
几个老爷们互相看了看,咬了咬牙,转身进屋了。他们一个个弯着腰,从地上把自家的东西挑出来,拎在手里,又站到李越跟前,说了一堆好话。有人说“李老板大人大量”,有人说“李兄弟对不住了”,有人说“以后有啥事您说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说完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那么站着,手里拎着东西,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紧张。
李越靠在炕上,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多说什么。
几个人总算把东西都挑完了,拎着大包小包出了屋。院子里顿时宽敞了不少,地上只剩下一些碎纸屑和几根掉下来的粉条,还有一片被油纸洇出来的油渍,在地上印了一个深色的圆印子。
屯长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看着那帮人,嘴就没闲着。
“以后老老实实地干点啥,别他妈骚泡卵子似的,一天到晚可那出溜!今天也就是老巴大哥脾气好,不然你们都特么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的嗓门大得很,整条屯子都能听见。那帮人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屯长又扭头看着那帮当爹当妈的,语气更重了:“也得上点心,管好你们各家的瘪犊子!你们自己生的孩子管不好,还特么不如山里的野牲口呢!”
他说到“野牲口”三个字的时候,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黑黢黢的老林子,脸上的表情又凶又狠。
顿了一下,屯长的声音低了半度,可那语气里的分量更重了:“回去把信传出去——以后再闲着没事的时候,就搁自己家拿脑袋撞大墙,再来我们五里地耍,别说你爹是场长,就是你爹是镇长,不用李越出手,老子自己就废了你们!”
“赶紧滚吧!”
最后这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短又硬,跟扔出去的石頭似的,砸在地上,蹦了两蹦,才落地。
那帮人如蒙大赦,拎着东西,拉着孩子,一窝蜂地出了院子。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院子里的鸡被吓得躲在墙根底下,这会儿才敢出来,伸着脖子,咯咯咯地叫着,像是在说“走了走了,总算走了”。
老巴图站在院子中间,背着手,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屯长站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老巴图一根,自己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老巴图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谁都没说话。烟雾在午前的阳光里慢慢散开,淡蓝色的,像两笔随意挥洒的水墨,在这灰扑扑的农家小院里,显得有点不真实。
李越在屋里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两个抽烟的老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越子,你这脑子,比我还灵,我这屯长该给你干。”
李越看了屯长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还是好听的。这帮人,不骂不行。你跟他们好好说话,他以为你好欺负。”
老巴图在旁边嗯了一声,没说话,可那一声嗯里的意思,李越听得明白——同意。
屯长看众人都离开了,转身跟老巴图打了个招呼,也要走。“老哥,这一大早都跑你家来,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屯长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老巴图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点上,嘴里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也幸亏老哥你心宽肚子大,放过了这帮小子。不然就越子那怂脾气,这帮小子的日子可不好过咯!”
这几句话说得又顺溜又好听,一顶一顶的高帽子往老巴图脑袋上摞,摞得老丈人嘴角压都压不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轻快了二两。
屯长看火候差不多了,转过身又冲着李越说:“越子,这事也处理个差不多了,我就先回去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也赶紧做饭吃饭吧,这一上午闹腾的——”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抬脚就要往外走。
李越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王叔,为我爸的事,你也跟着忙活了一上午,说啥都不能走!图娅已经开始做饭了,添双筷子的事,在我家一起吃了!”
屯长步子没停,转过身,一边往院门口退一边摆手,脸上的笑带着几分客气,几分推让:“我不在这吃了越子,这时间你婶子差不多也该做好饭了,我回家吃就行!”
旁边老巴图一直没吭声,听见这话,脸一下子就板起来了,那表情变得比翻书还快。他把烟叼在嘴里,含混着说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