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曼死了。
这事算不上小事,却也绝非什么惊天大事。
胥城衙门彻底乱作一团,短时间内根本调不出新任总督赴任。
官场众人各怀鬼胎,有人趁着局势混乱中饱私囊,有人收拾行囊连夜跑路,还有几股盘踞本地的势力暗中拉扯较劲,都盯着总督这个空缺的位置,暗自盘算。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过。
苏记商行生意稳步向好,营收稳中有升,苏窈也不再局限于胥城城内,将目光放得更远。
她打算去城外的种植园看一看。
这些种植园零散分布在马来半岛腹地,地处偏僻,荒无人烟,此前苏窈只在账本名录上见过这些地方的名字。
可真正踏入种植园地界,她才第一次真切窥见底层华工的真实生活。
以往她只对接各级工头,工头带着账本、货单上门对账,她核对数目签字结款,银货两讫,交易利落干脆。
那些割橡胶、采茶、货运搬运的底层华工,她从未深入了解过。
直到亲眼看见他们居住的居所。
种植园边缘连片低矮棚屋,用棕榈叶、废旧木板胡乱搭建而成,一间挨着一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周遭环境脏乱不堪。
从种植园返回苏记后,苏窈立刻吩咐阿福去办一件事。
她让阿福带人摸排胥城周边所有种植园的华工底细:总人数、籍贯来源、男女配比、识字人数,全部一一统计清楚。
阿福心里不解苏窈的用意,却还是乖乖领命照做。
等统计数据悉数呈上,苏窈看着纸上的数字,久久沉默不语。
彼时国内军阀割据,战火连绵,世道动荡不堪,百姓无以为生。
这批下南洋的华工,大多来自闽、粤两地,有签下卖身契的契约苦力,有跟随同乡结伴谋生的散工,更有不少人是被人贩子拐骗至此。
他们在异国拼死劳作,攒下银钱尽数寄回国内,养活家中老小。
其中还有一批特殊女子。
家中失去男丁、无依无靠的未婚姑娘,为撑起家计远赴南洋。
她们梳起发髻,终身不婚,当地人将这类女子称作“自梳女”。
她们大多驻守茶园采茶,或是帮人洗衣缝补做杂活,住着园区最破旧的棚屋,领着整个种植园最低的工钱。
又因目不识丁,看不懂用工契约,被工头层层克扣工钱,也无力辩驳,只能默默隐忍。
听完阿福的全部汇报,苏窈心里有了打算。
她要开办一处夜间识字课。
苏记铺子后方空置着好几间库房,稍加清扫整理,刚好能当作授课的教室。
她亲自编写教材,定名《货单千字文》,内容全部贴合华工日常生计。
药材品类、茶叶名号、商船名称、各类货品名称应有尽有。
这些字眼是工人们日日接触的东西,学会便能看懂货单账目,再也不会轻易被工头蒙骗克扣。
这样安排还有一层稳妥的考量。
即便总督府巡查官员突然到访,看到的也只是商行伙计培训所用的商业单据与课本,挑不出半点差错。
夜课开办之后,进展远比苏窈预想中顺利。
对外名义上,这是苏记内部伙计的职业培训班,教授识货单、算账目、辨认商船船期。
可前来听课的,远不止苏记自家伙计。
种植园做工的华工、码头扛货的苦力听闻消息,每日收工后,便从各处赶过来,悄悄走进后院库房落座听课。
前来求学的人日渐增多。
苏窈极少亲自授课,商行琐事缠身,她只偶尔傍晚时分绕到后院,站在库房后门,静静看一会屋内光景。
授课的是苏记一位陈姓老账房,年过半百,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性子温和沉稳,极有耐心。
他在苏记做账二十余年,经手货单数不胜数,讲解自编的《货单千字文》得心应手,条理清晰。
这天傍晚,苏窈谈完一桩生意返程,途经库房时,屋内整齐的读书声清晰传来。
“铁观音,福建安溪产,色泽砂绿,形如蜻蜓头。”
“福星号,载重三千吨,航线厦城至槟城,每月初五、二十发船。”
她顿住脚步,立在窗边向内望去。
库房里座无虚席,一众华工跟着陈老先生,一字一句认真跟读。
课程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苏窈站在院中,正要转身离开。
“苏…苏小姐。”
苏窈闻声回头。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她认得,是最早一批来上夜课的女工阿珍。
阿珍快步走到她面前,缓缓抽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
她掌心捧着一束野花,算不上名贵,都是码头野外随处生长的花草,红、黄、白各色花朵交织,还掺了几枝狗尾巴草,用一根红毛线仔细捆扎,末端系着一个略显笨拙歪斜的蝴蝶结。
“苏小姐,我是阿珍,多谢你肯教我们识字。”
苏窈心底泛起暖意,伸手接过那束朴素的花,轻声开口:
苏窈:" “谢谢,很漂亮。”"
阿珍脸颊瞬间泛红,局促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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