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烬拥有一段满是疮痍的记忆，丑陋的、不堪的、腐烂发臭的，像阴沟里的淤泥一样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心底。
梦妖自然不会放过他。
她最喜欢这样的人，越是千疮百孔的魂魄，越能酿出甘美的恐惧。
可梦妖失算了。
澹台烬天生没有情丝。
他不会欢喜，不会悲戚，不会畏惧，无情无爱的人心中生不出梦魇的根芽。
梦妖翻遍了他所有的记忆，终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甚至算不上情感，充其量只是一粒尚未发芽的种子，干瘪的、沉睡的，却让梦妖如获至宝。
梦魇织成，澹台烬坠入其中。
梦里，再无半生颠沛，再无冷眼欺凌。
他的母妃月阮阮没有死在那个血色弥漫的产房里，而是好好地活在世间，与景王澹台无极鹣鲽情深，恩爱缱绻。
澹台烬在万千宠爱中长大，锦衣玉食，意气风发，还与萧凛一同拜入逍遥宗门下。
澹台无极甚至为他定下一门亲事。
新娘是盛国大将军叶啸的长女，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洞房花烛夜，东宫之内，红绸漫天低垂，烛火摇曳生辉。
新娘端坐在雕花床边。
澹台烬缓步走近，轻轻在她身侧落座，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缓缓牵起她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新娘虽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还是下意识地娇羞垂首，指尖微微蜷缩。
澹台烬眼底漾着从未有过的笑意，俯身靠近，伸手慢慢掀开那方阻隔的红盖头。
红布顺着指尖缓缓滑落，露出盖头下的容颜。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边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是叶冰裳。
他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叶冰裳。
她抬眸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染上淡淡绯红。
叶冰裳：" “澹台殿下。”"
软语轻声，落在澹台烬耳中，宛若天籁。
他指尖还捏着那方红盖头，目光痴痴地凝在她的眉眼间，一寸寸描摹着她的容颜。
这是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是他冰冷生命里唯一的光。
“叶冰裳”等了片刻，始终没等来他的回应，不由得再次抬眼，眸底泛起一丝浅浅的不安，轻声唤道：
叶冰裳：" “殿下？”"
澹台烬依旧沉默不语。
他缓缓松开手中的红盖头，轻轻覆上了她的脖颈。
“叶冰裳”愣住，清澈的眸子里满是错愕。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扣住她的颈侧，掌心之下，能清晰感受到她脉搏急促跳动的触感。
叶冰裳：" “殿下？”"
她的声音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眸中水雾氤氲。
澹台烬微微歪着头，平静地注视着她。
澹台烬：" “你不该…用这张脸，骗我。”"
话音落下，“叶冰裳”满是不可置信。
不等她再有任何反应，澹台烬扣在她脖颈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狠戾。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含着秋水的眼眸一点点睁大，看着那张温婉动人的脸庞因窒息而渐渐扭曲、涨得通红，看着她双手无助地挣扎，力道从剧烈一点点变得微弱，直至彻底失去力气。
片刻后，他缓缓松开了手。
“叶冰裳”的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落地的刹那，瞬间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在原地翻滚扭曲了几下，便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洞房内重归死寂。
澹台烬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扼住她脖颈时，温热肌肤与急促脉搏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他慢慢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眼底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漠然。
…
另一边。
武拾光神清气爽地踏出房门，抬手随意活动了一番筋骨。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可下一瞬，那抹笑意便骤然僵在了唇边。
不对劲。
武拾光脚步一顿，眸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侧耳听了片刻，院中寂静如常，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可他分明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蛰伏在不远处，正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这边。
两道气息。
一道微弱，一道沉稳，都刻意压到了极低，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发觉。
武拾光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一串佛珠无声滑入掌心。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片刻后，忽然毫无征兆地抬手，朝着东侧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方向，猛然一挥。
佛珠瞬间破空而出，裹挟着一道凌厉的红色灵光，如流星般激射而去。
树后传来两声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两道人影踉跄着从树后跌出，扑通两声重重摔在地上，灰头土脸地滚作一团。
武拾光手腕轻收，佛珠瞬间飞回掌心，稳稳落入袖中。
他冷眼看着地上的两人。
只见一人身着宫中嬷嬷服饰，鬓发花白，体态臃肿。
另一人则穿着太监袍服，腰间别着一把大刀。
两人抬起头，看清武拾光的面容后，皆是一愣，眼中满是意外。
“武…武拾光？”
那老嬷嬷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武拾光眉头微蹙，心头泛起疑惑。
他分明不认识这两个人，可对方却能一口道出他的名字，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二人，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那名太监腰间的大刀上。
看清那把刀的瞬间，武拾光的目光骤然一缩，心头巨震。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名太监的脸，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沉凝：
武拾光：" “…厉劫？”"
随即，他又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一旁的老嬷嬷身上，一字一顿：
武拾光：" “…寄灵？”"
——*——
感谢“风花@雪月”的金币打赏（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