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憩片刻，姜雪宁便起身，继续帮着樊长天打理肉铺。
午后的猪肉铺正是清闲时候，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老主顾过来，割上半斤五花肉，预备着傍晚下锅。
樊长玉正与姜雪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忽然一道清冽又沉冷的声音，自门口落下来，惊得空气都静了半分。
齐旻：" “这里的猪肉，我全要了。”"
樊长玉手一顿，抬起头来。
来人一身玄色长袍，发色已染霜灰，立在这市井之中，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股矜贵孤冷的气度。
樊长玉：" “全、全要了？”"
樊长玉下意识看了眼案板上还剩下的半扇猪肉，少说也有百来斤。
大户啊！
樊长玉：" “好好好，客官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樊长玉：" “宁宁，快过来搭把手。”"
姜雪宁闻声应下，快步走过来。
可目光一触到来人，脚步竟不由自主地顿在原地。
玄衣，霜发，容貌生得极好。
眉骨高挺，眼窝微陷，鼻梁如刀裁一般利落，薄唇紧抿，线条冷硬。
好看是真好看，却像一尊久居寒寺、无人叩拜的佛像，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冷，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那双眼睛…
姜雪宁蹙了蹙眉，觉得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有些奇怪。
不是陌生人的打量，而是一种…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终于见到故人的目光。
姜雪宁：" “客官，这些肉要送到何处？我替您记下地址。”"
那人却一言不发。
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几年不见，他的宁宁又漂亮了。
一身素净青布衣裙，袖口随意卷至小臂，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腕。
在他眼中，这满街喧器、往来人影，皆是一片灰白黯淡，唯有她，是天地间唯一鲜活的颜色。
他下意识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
换了皮之后，这张脸他照镜子时都觉得陌生，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姜雪宁：" “客官？”"
齐旻凝视着她，喉结微微滚动，心底涩意翻涌。
她没有认出他。
这一个念头，细如冰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他本该欣喜的。
这说明他如今的模样，与从前那个丑陋不堪、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早已判若两人。
可针尖刺入的地方，却渗出密密麻麻的苦涩，又疼，又酸，又涩。
齐旻：" “…你不认识我了？”"
姜雪宁一怔，和樊长玉对视一眼，满脸困惑。
姜雪宁：" “…那个，您哪位？”"
那人却像是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
他眼底的薄冰裂开一道细纹，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涌出来，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将袖口往上捋了捋。
露出的手腕上，系着一根早已褪色、却依旧完好的红绳。
那是当年在林安镇，她亲手为他系上的。
那时他说，活着太疼了，疼得撑不下去。
她便将这根红绳系在他腕间，轻声道：
姜雪宁：" “疼的时候就看看它，想一想，这世上还有人在盼着你好。”"
他从未舍得摘下，一戴，便是这么多年。
姜雪宁望见那根红绳，瞳孔骤然一缩。
齐旻又抬起手，指尖轻轻遮住自己右半边脸——那曾被烈火灼伤、狰狞可怖的半边脸。
一瞬间，记忆如潮水破堤。
林安镇，荒坟旁，昏暗的天光里，一个少年蜷缩在阴影中，半边脸颊坑洼斑驳，如被烈火灼烧过的泥塑。
他望着她时，眼神阴鸷，又藏着极致的脆弱，像一头被世界遗弃、满身是伤的孤狼。
姜雪宁：" “齐…旻？”"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齐旻缓缓放下手，眼底冰封碎裂，极浅极淡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齐旻：" “嗯。”"
齐旻：" “是我。”"
姜雪宁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一如当年林安镇穿透阴云的阳光，直直落进他灰暗冰冷了太久的生命里。
姜雪宁：" “你的脸…”"
她话到嘴边，又觉唐突，慌忙收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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