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冰裳辞别玉笙帷后,便与言壁、牧泷、嘉卉一同踏上了前往侍鳞宗的路。
一路行来,言壁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马车是上好的,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绒毯,角落里的鎏金小炉燃着安神的沉水香
牧泷坐在车厢一角,眼睛却时不时在言壁和叶冰裳之间转来转去。
少女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言掌柜看叶姐姐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可她没有问,只默默把这份观察藏在心底。
四人抵达侍鳞宗山门时,正值午后。
日头透过层叠云霭洒落下来,将绵延百里的楼阁殿宇镀上一层淡金。
山门巍峨高耸,两侧立着数丈高的石雕神兽,面目威严,栩栩如生。
这便是侍鳞宗了。
相传上古之时,龙神为守护苍山创立侍鳞宗,培养法师代龙神到世间除妖。
如今的侍鳞宗已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修仙大宗,门下弟子数千,能人辈出。
牧泷和嘉卉站在她身后,仰着脑袋看那山门。
嘉卉:" “好气派啊,小姐,你以后就要在这里修行了吗?”"
叶冰裳微微点头。
言壁负手而立,神色如常,目光淡淡扫过山门匾额上“侍鳞宗”三个大字,看不出什么情绪。
叶冰裳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
山门前值守的弟子验过令牌,引着他们穿过重重殿阁,一路送到接引殿。
接引殿内陈设清雅,檀香袅袅。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屏息凝神的沉稳。
厉劫一袭玄色长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冷峻,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迈步走进接引殿,目光掠过文士执事,掠过殿中陈设,最后——
稳稳落在叶冰裳身上。
那冷淡的神情在一瞬间起了微妙的变化。
像是冰面之下涌动的暗流,表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模样,眼底却已漾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
“叶姑娘。”
他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贯的淡然,可若仔细听,便能察觉那淡然之下藏着的一丝几不可闻的急切。
叶冰裳微微一怔,随即行礼:“厉法师,许久不见。”
“不久。”厉劫看着她,“十七日。”
叶冰裳:“……”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厉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微微偏过头,耳根处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他身后的寄灵倒是比他坦荡得多。
寄灵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衣袍,腰间系着碧色丝绦,整个人清清爽爽,笑起来唇边露出浅浅梨涡,好看极了。他蹦蹦跳跳地走上前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冰裳,半点不掩饰自己的欢喜:
“叶姑娘!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这话说得又软又甜,像裹了蜜糖一样。
叶冰裳还没来得及回应,寄灵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本来还想着,等忙完手头的事就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来了,真好真好——你吃饭了没?侍鳞宗的厨房手艺一般,不过有几道点心还不错,我让人给你做——”
“寄灵。”
厉劫的声音淡淡响起。
寄灵眨了眨眼,看向他:“怎么了?”
厉劫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说不上多冷,甚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可寄灵硬是从中读出了一丝不悦,像是被人抢先了一步的不悦。
寄灵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挡在叶冰裳身前,笑眯眯地看着厉劫:“厉法师也是来迎接叶姑娘的?真巧真巧,我也是,不过我已经迎接完了,厉法师可以去忙自己的事了。”
厉劫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寄灵笑眯眯地看着他。
空气中噼里啪啦的火花声,旁人是听不见的,但文士执事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叶冰裳似乎并未察觉这诡异的氛围,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冰裳。”
一个温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不急不躁,像春日里拂面而过的微风。
言壁从一旁缓步走来,姿态从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热茶,递到叶冰裳手边:“说了这许多话,润润嗓子。”
他的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厉劫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又缓缓移到言壁脸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寄灵的笑容微微一僵。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这位是……?”
厉劫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经将言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探究。
寄灵没有厉劫那么沉得住气,他歪着脑袋看了言壁半晌,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客栈掌柜!”
他在言多客栈住过几日,对这位温润如玉、做事妥帖的掌柜有些印象。
“对。”言壁微微颔首,笑得温和有礼,“在下言壁,是言多客栈的掌柜。”
厉劫盯着他,目光冷了几分:“我记得,叶姑娘住在言多客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可那语气里分明藏着刀锋。
言壁仿佛浑然不觉,仍是那副温润模样:“叶姑娘在客栈住了一段时日,是言某的贵客。”
“贵客。”
厉劫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平平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一直没有开口的叶冰裳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她看了看厉劫,又看了看寄灵,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言壁身上,那种微妙的紧绷感让她下意识开口解释:
“言掌柜与我来侍鳞宗,是有事要办。”
“有事?”厉劫的目光移到叶冰裳脸上,语调微缓,“何事?”
这话问的是叶冰裳,可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言壁。
叶冰裳道:“言掌柜说来侍鳞宗探亲。”
“探亲?”
厉劫与寄灵异口同声。
厉劫微微眯起眼,看向言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侍鳞宗弟子数千,言掌柜的亲戚是哪一位?在下忝为宗门法师统领,或许可以帮忙安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身份,又不动声色地掌握了主动权。
寄灵也凑过来,眨巴着眼睛看着言壁,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对呀对呀,你说出来,我们帮你找他!侍鳞宗可大了,你一个人怕是找不到的!”
言壁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从他决定跟着叶冰裳来侍鳞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遇上这些人,会面临这些盘问,会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等了万年的人。
可他没有退路,也从未想过要退。
“多谢二位好意。”言壁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只是在下要找的这位亲戚……说起来有些复杂。”
厉劫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寄灵也竖起了耳朵。
言壁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说道:“在下是来寻龙神大人身边的那位白泽神君。”
殿中安静了一瞬。
厉劫的眉头微微一动。
寄灵眼睛一亮,旋即又露出疑惑的神色:“白泽神君?白泽神君是你亲戚?”
言壁点头,一本正经:“正是。”
“什么亲戚?”厉劫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信或不信。
言壁垂下眼,语气愈发诚恳:“说起来话长……白泽神君是在下叔叔的哥哥的妹妹的女儿的爷爷的孙子的二舅的三叔的大伯的姐姐的儿子。”
殿中彻底安静了。
文士执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值守弟子呆若木鸡。
寄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厉劫沉默了片刻,那双冷峻的眼眸定定看着言壁,薄唇微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你叔叔的哥哥,是你父亲的兄弟,也就是你大伯。你大伯的妹妹是你姑姑,你姑姑的女儿是你表姐,你表姐的爷爷是你表姐父亲的父亲,与你无直接血缘关系。你表姐爷爷的孙子是你表姐的堂兄弟,与你无血缘关系。那人的二舅是你表姐堂兄弟的母亲的兄弟,与你无血缘关系。二舅的三叔是二舅父亲的兄弟,与你无血缘关系。三叔的大伯是三叔父亲的兄弟,与你无血缘关系。大伯的姐姐是三叔的姑姑,与你无血缘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言壁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一道算术题:
“所以,白泽神君与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言壁:“…………”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冷面法师,竟然真的花时间理清了这套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甚至还精确地推导出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结论。
叶冰裳偏过头,唇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