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继尧接到沈砚之电报的时候,正在昆明的督军府里享用午餐。
那是一顿极为丰盛的宴席,席开三桌,作陪的都是滇军中的实权人物和刚从北京、上海来的各界名流。桌上摆满了汽锅鸡、红烧鹿筋、过桥米线,还有刚从滇池打捞上来的鲜鱼。唐继尧端着象牙筷,正听着一位从香港来的商人吹嘘股票生意,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微笑。
副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钧座,蒙自急电。”
唐继尧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最烦吃饭的时候有人打扰,尤其是来自蒙自的电报。那个叫沈砚之的家伙,就像一根扎在他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放下筷子,接过那张电报纸。
电文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皮直跳。
“昆明唐督军钧鉴:职部近日侦知,有北洋残匪千余人,潜至蒙自西山坳一带,构筑工事,意图不明。查此地乃滇南门户,若匪类生乱,不仅百姓遭殃,亦恐动摇护法大局。职部虽兵微将寡,愿为前驱,固守待援。恳请钧座念在同为护国袍泽之分,速遣得力部队南下,协防蒙自,共御外侮。职沈砚之叩。”
唐继尧捏着电报的手指关节泛白。
“北洋残匪?西山坳?沈砚之这老狐狸……”唐继尧心中暗骂。他当然知道西山坳那边是怎么回事。那是他暗中收留的一股北洋溃兵,头领叫高凤梧,原是曹锟部下的一个团长,兵败后带着几百号人逃进了越南,又被唐继尧派人联系上,许以重利,让他们去牵制甚至消灭沈砚之。
这本是一场见不得光的交易。唐继尧给他们钱,给他们弹药,让他们去做恶狗咬人。事成之后,他甚至可以再以“剿匪”的名义,把高凤梧这股势力一并吞并。
可现在,沈砚之竟然给他发了这么一封电报!
这哪里是求援,分明是逼宫!
唐继尧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满座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督军大人那张突然阴沉下来的脸。
“钧座?”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唐继尧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对众人挤出一丝笑容:“诸位见谅,一点军务琐事。我们继续,继续。”
嘴上说着继续,但他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沈砚之怎么会知道高凤梧的事?难道是自己身边出了内鬼?还是沈砚之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了这种程度?
不对。唐继尧冷静下来分析。如果沈砚之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证明自己在勾结北洋军,那他绝不会发这样一封客气求援的电报,而是会直接通电全国,揭露自己的丑行,让自己在政治上彻底破产。
他发这封电报,说明他只是有所察觉,但并不确定,或者说,他在试探。
他在试探我唐继尧的反应。
如果我立刻派兵去蒙自,那就等于承认西山坳那股人是我要去对付沈砚之的,坐实了我借刀杀人的;但如果我不派兵,沈砚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指责我拥兵自重,坐视北洋军入侵而不顾,甚至他要是打败了,死了,那我就是千古罪人,被天下人唾骂。
好一个沈砚之!好一招以退为进!
唐继尧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个沈砚之,不好对付。
“来人。”唐继尧低声唤道。
副官立刻凑上前。
“给蒙自回电。”唐继尧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就说本督军已知悉。沈师长忠勇可嘉,务必固守阵地,切勿妄动。至于援军……本督军已令驻防临安的李旅长速率所部南下,不日即至。另外,让军需处给沈部再拨一批弹药去,算是……慰劳。”
副官一一记下,退了下去。
席上的宾客见督军脸色转好,这才敢重新动筷子,但气氛终究是淡了许多。
唐继尧没有再吃,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昆明城的繁华街景,但他眼里看到的却是蒙自那边的刀光剑影。
“沈砚之啊沈砚之,你以为发一封电报就能挟制住我?”唐继尧心中冷笑,“你想让我派兵,我就偏偏不派主力。李旅那个李焕章,素来与你有隙,我让他去,名为援军,实为监军。我倒要看看,是你沈砚之先解决掉高凤梧,还是高凤梧先要了你的命!”
他决定不再给高凤梧任何限制。既然沈砚之已经撕破脸皮试探,那他索性就把水搅得更浑。
他转身回到书房,铺开信纸,亲笔写了一封信,让心腹信使连夜送往蒙自西山坳。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高团长亲启:沈逆砚之已有防备,望君即刻进兵,勿失良机。事成之后,滇南镇守使之职,非君莫属。”
与此同时,蒙自城外,沈砚之的师部。
程振邦拿着刚译出的回电,脸色铁青:“这姓唐的,果然没安好心!他说派李焕章来,那李焕章去年还想吞并我们的防区,这分明是来摘桃子的,搞不好还要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沈砚之看完电报,却笑了。
“好啊,来得正好。”
“师长,这时候您还笑得出来?”程振邦急了,“李焕章那家伙是个出了名的墙头草,见风使舵。万一他和高凤梧私下勾结,前后夹击我们怎么办?”
“他不敢。”沈砚之将电报烧掉,看着窗外的雨幕,“唐继尧让他来,是来监军的,不是来打仗的。李焕章比谁都惜命,他要是敢和高凤梧勾结,那他就是通敌叛国,唐继尧第一个就得宰了他。而且……”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山坳:“李焕章要来,必须经过这条路。我已经派了一个营去那里‘迎接’他了。他要是不老实,我就先扣下他的枪,再请他吃几天牢饭。”
程振邦恍然大悟:“师长这是要连唐继尧的人一起防着啊!”
“防着?不。”沈砚之摇摇头,眼神锐利,“我们要借这个机会,把李焕章的部队也拖下水。他既然来了,就别想干站着看戏。唐继尧想让我们和北洋军拼个你死我活,那我就让他的人也流流血。”
正说着,侦察兵急匆匆跑进来:“报告!西山坳方向发现敌情!北洋军开始向前沿阵地移动了!”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
“终于来了。”沈砚之整理了一下军容,大步往外走,“传令各部,按计划行事。告诉弟兄们,这一仗,不是为了唐继尧,也不是为了哪个大帅,是为了咱们自己,为了不让这滇南的老百姓再过北洋军那种苦日子!”
“是!”
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抹惨淡的夕阳。
沈砚之登上临时构筑的指挥所,举起望远镜,看向西山坳。
那里,硝烟已经开始升起。
一场错综复杂的厮杀,就此拉开帷幕。唐继尧想借刀杀人,沈砚之则要反客为主。究竟是谁的刀更快,谁的心更狠,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雨后的滇南山野,蒸腾起一股混杂着腐叶与硝烟的湿热雾气。
沈砚之所部的阵地设在西山坳以北的一道无名高地,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坳口尽收眼底。战壕里积着浑浊的黄泥水,士兵们趴在冰冷湿滑的泥泞中,头顶上不时有流弹尖啸而过,将折断的树枝削得粉碎。
“师长,李焕章的部队到了。”
程振邦指着后方。只见泥泞的土路上,一队穿着相对整洁军装的滇军正懒洋洋地走来。领头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胖子,正是临安镇守使李焕章。他身后跟着的士兵虽然扛着枪,但许多人枪口朝下,甚至还嘻嘻哈哈地聊着天,与前沿阵地那种肃杀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他还真敢来。传令下去,把咱们的迫击炮拉出来,对着李焕章来的方向架,但不要开炮。另外,让炊事班煮点稀粥,不用太稠,给李镇守使‘接风’。”
程振邦心领神会。这是示威,也是羞辱。沈部缺粮缺弹,所谓的“接风”不过是清汤寡水的稀粥,摆明了告诉李焕章:我这里没肉,你也别想吃肥。
李焕章骑马走到阵地前,看到沈砚之站在战壕里,便装模作样地勒住缰绳,拿出长官的派头喊道:“沈师长!本镇守使奉督军之命前来援救,你还不出来迎接?”
沈砚之从战壕里跳出来,浑身泥点,军装袖口磨破了边,但他站得笔直,眼神如刀。他没理会李焕章的虚套,径直问道:“李镇守使,你的人呢?”
李焕章被问得一愣,随即不满地哼道:“都在后面。沈师长,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本官不发兵?”
“不敢。”沈砚之指了指前方西山坳里升起的滚滚浓烟,“只是北洋军高凤梧部已经向我前沿阵地发起冲锋了。既然李镇守使奉命‘协防’,那就请即刻投入战斗吧。我部已苦战半日,伤亡颇重,正需李镇守使这样的生力军来解燃眉之急。”
李焕章脸色一变。他本以为沈砚之已经被打得焦头烂额,他只要大摇大摆地开过来,摆个阵势,等沈砚之败了或者赢了,他都能分一杯羹。没想到沈砚之直接点了他的死穴——协防。
“这……前线吃紧,我军远来疲敝,应当稍作休整,再行……”李焕章支支吾吾地想推脱。
“稍作休整?”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让周围的士兵都能听见,“李镇守使,西山坳的北洋军可是冲着你我来的!若是沈某战败,这滇南大门洞开,试问李镇守使的临安,还能守得住吗?唐督军命你来协防,是让你来打仗的,不是来看戏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电:“李镇守使若是不敢打,那便请把你的部队番号让出来,我沈砚之替你打!若是打了败仗,这通敌失地之罪,我一个人担着,绝不连累你!”
这番话软中带硬,堵得李焕章哑口无言。周围的沈部士兵齐刷刷地盯着李焕章,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鄙夷。如果李焕章再敢推辞,恐怕不用北洋军打过来,沈部的溃兵就能先把这帮“友军”给吞了。
“好!好!沈师长真是快人快语!”李焕章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既然如此,本官便派一个团,随你出击!”
“一个团不够。”沈砚之斩钉截铁,“高凤梧部有千余人,且占据有利地形。李镇守使既然带来了两个团,那就请各出一营,从左翼包抄过去。我正面牵制,务必将这股北洋余孽全歼于此!”
李焕章心里在滴血。他那两个团是他的命根子,本来指望拿来扩充地盘的,现在要拿去填火坑。但他骑虎难下,只能咬牙切齿地同意了。
“传令!刘营、赵营,随沈师长出击!谁敢后退,军法从事!”李焕章几乎是吼出来的,心里却在骂娘。
战斗再次打响。
沈砚之亲临一线,指挥部队向高地发起反冲锋。这一次,有了李焕章部两个营的侧翼掩护,压力骤减。虽然李焕章的兵打得并不卖力,甚至时不时放几枪就趴下装死,但至少牵制了北洋军的一部分火力。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沈砚之挥舞着手枪,冲在最前面。他的军装被弹片划破,脸上沾满了烟尘和血迹,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为了滇南!为了共和!”他嘶吼着,声音穿透了枪林弹雨。
士兵们受到鼓舞,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知道,身后没有退路,只有死战。
激战持续到黄昏。西山坳的高地几经易手,尸横遍野。高凤梧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支缺粮少弹的疲敝之师,没想到沈砚之如此难啃,更没想到唐继尧派来的“援军”竟然真的参战了。
当沈砚之率领敢死队从正面撕开缺口时,高凤梧知道大势已去。他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窜,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战斗结束了。
李焕章骑着马,小心翼翼地走上高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伤兵,他脸色发白,既心疼自己的兵,又对沈砚之的战果感到恐惧。
沈砚之满身硝烟,走到他面前,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多谢李镇守使援手。若非你部从左翼牵制,这一仗还要多打两个时辰。”
李焕章尴尬地握了握那只手,感觉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勉强笑道:“沈师长神勇,焕章佩服。这也是为了护法大业嘛。”
沈砚之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为了护法大业。李镇守使今日一战,想必唐督军定会重重有赏。只是……”
“只是什么?”李焕章心里一紧。
“只是高凤梧虽然败了,但他手里还有唐督军的亲笔信。若是让他逃回昆明,或者落入北军手中,这借刀杀人的罪名,恐怕不好洗清啊。”沈砚之淡淡地说道。
李焕章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猛然意识到,沈砚之不仅打赢了仗,还抓着他的把柄。如果那封信曝光,唐继尧为了自保,绝对会把他李焕章推出去当替罪羊。
“沈师长……沈兄!”李焕章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热络而谦卑,“今日之事,纯属误会!都是那高凤梧狡诈,欺骗了唐督军!我李某对督军绝无二心,对沈兄更是敬佩万分!”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李镇守使言重了。只要大家同心同德,护法大业可期。至于那封信……我想高凤梧逃命都来不及,恐怕也顾不上带什么信件了吧。”
李焕章听懂了。沈砚之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警告他:你我有把柄在我手里,以后在云南,你最好安分点。
“是是是!沈兄高见!”李焕章连连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虽然没落地,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夕阳西下,将战场染成一片血红。
沈砚之站在高地上,看着李焕章的部队灰溜溜地撤走。程振邦走过来,低声道:“师长,咱们虽然赢了,但也元气大伤。这一仗,咱们减员近三百啊。”
沈砚之沉默地看着远方连绵的群山。
“元气大伤,总比全军覆没强。”沈砚之轻声说道,“唐继尧想借刀杀人,却没想到刀被我们夺了过来。这一战,我们不仅打退了北洋军,也让李焕章这样的人看清了形势。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收殓战友遗体的士兵。
“我们向全云南、全中国证明了,即便在这种绝境下,只要是为了共和,为了百姓,沈砚之的部队,就还能打,还敢打!”
风卷起他的衣角,那件破烂的军装,此刻在夕阳下,竟显得无比挺拔。
这一场借刀杀人的戏码,沈砚之不仅没死,反而借敌人的刀,磨砺了自己的锋芒。他知道,唐继尧的打压不会停止,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此刻,滇南的这片天地,依然姓“民”,不姓“袁”,更不姓“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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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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