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风雷 > 第0335章 滇南惊雷
    一九一七年,滇南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绵长。

    连绵的阴雨像一张巨大的灰网,笼罩着蒙自坝子。雨水顺着营房的茅草檐角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积水浑浊,泛着黄土的色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汗臭味和火药未散尽的硫磺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沈砚之站在临时师部的檐廊下,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碗里的茶水早已凉透,浮着几片未能舒展的茶叶梗。他并没有喝,只是透过那层氤氲升起又迅速被湿气吞噬的热气,看着外面如注的暴雨。

    雨声中,夹杂着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只是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透着一股疲惫。护国战争虽然摧垮了袁世凯的帝制迷梦,但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和平。北洋军阀分裂,西南诸省更是派系林立,唐继尧据滇自雄,热衷于扩张地盘,而对孙中山先生倡导的护法大业,不过是口头上的敷衍。

    “师长,各处清点完了。”

    说话的是参谋长程振邦。他比几年前消瘦了许多,鬓角添了不少白发,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手里拿着一份沾了泥点的清单,眉头紧锁。

    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沉静:“讲。”

    “弹药缺口太大了。”程振邦将清单摊在桌上,手指重重地点着那一栏,“除了咱们从四川带回来的那点老底子,这几个月唐继尧只拨给咱们三次补给,子弹平均到每个弟兄头上,不到二十发。炮弹更是奇缺,山炮营现在基本是摆设。”

    沈砚之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响。

    “粮饷呢?”

    程振邦苦笑了一声:“粮饷更是拖欠了三个月。弟兄们吃的都是杂粮拌野菜,不少人得了疟疾,因为缺药,只能硬扛。今天早上,三团二营又有三个弟兄开了小差,是被饿跑的。”

    屋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大,淹没了程振邦后半句的叹息。

    沈砚之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地图前。地图已经被虫蛀了好几个洞,边角卷起。他用手指从蒙自向北划,划过昆明,划过泸州,最后停在重庆的位置。

    “唐继尧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滇南啊。”沈砚之的声音很冷,像屋檐下滴落的雨水,“他忙着在四川抢地盘,把我们这支‘外来户’扔在这里,既不给补给我们,也不让咱们北上,就是要消磨咱们的锐气,最好能把咱们拖垮。”

    程振邦咬了咬牙:“当初就不该回云南!蔡松坡将军尸骨未寒,这帮人就开始窝里斗!师长,咱们干脆反出云南,直接去广东投孙先生吧!”

    沈砚之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北洋军在湖南、江西一线压得死死的,我们去广东,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军阀地盘?唐继尧巴不得我们离开,他好顺手吞并我们的防区和残存的装备。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我们的根基在西南。如果连这一亩三分地都守不住,还谈什么护法?还谈什么救国?”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唐继尧不给,我们就自己想办法。这滇南虽然穷,但也不是没有路子。”

    “师长的意思是……”

    “第一,派人去越南边界,找那些法国商人。我们手里还有点从袁世凯残部缴获的枪支,虽然不是什么好货,但换些药品和粮食总该行。法国人只想赚钱,只要有钱,他们不在乎卖给谁。”

    程振邦面露难色:“可咱们也没钱啊……”

    “第二,开源节流。”沈砚之指了指地图上那些蜿蜒的山路,“让各团把多余的骡马集中起来,组织弟兄们搞生产。滇南这地方,虽然地薄,但种苞谷、红薯还是可以的。另外,派人去联系当地的土司和寨老,我们不出兵干涉他们的内部事务,只求他们供应一部分粮草,我们给钱,或者给保护。”

    “这……”程振邦有些迟疑,“这样做,会不会被唐继尧抓住把柄,说我们勾结地方势力,意图不轨?”

    沈砚之冷笑一声:“他唐继尧在云南横征暴敛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不轨?我们现在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留这点革命的火种。只要枪杆子握在我们手里,他不敢轻易动手。”

    话音未落,一名卫兵匆匆跑进檐廊,敬了个礼:“报告师长!外面有个瑶族老乡求见,说是有急事禀报!”

    沈砚之与程振邦对视一眼。

    “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卫兵领进来一个身穿靛蓝土布短衣的老人。老人须发皆白,背有些驼,但眼神很亮,腿上还绑着厚厚的绑腿,沾满了红泥。他见到沈砚之,并没有跪拜,只是双手抱拳,行了个当地民族的礼节。

    “瑶山李老倌,见过沈师长。”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尚足。

    沈砚之还了一礼,示意他坐下:“老人家不必多礼。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

    “俺是瑶山的。”李老倌直截了当地说,“俺们寨子就在那边的山后面。俺今天是来给沈师长报个信。”

    “哦?什么信?”沈砚之心中一动。

    李老倌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前几天,唐继尧的亲信副官,带着一队兵,去了蒙自城里的法国领事馆。俺们在山里打猎,看得清楚。那副官出来时,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箱子,看样子是银元。这两天天不亮,就有不少穿着北洋军旧制服的人,悄悄往蒙自城外运东西,都藏在西山坳里。”

    沈砚之眼神一凛。

    北洋军旧制服?

    护国战争结束后,虽然大部分北洋军撤回了北方,但仍有一些被打散的残余部队流窜在西南边境,有的甚至沦为土匪,或者被地方军阀收编。

    唐继尧的副官,法国领事馆,北洋旧部,秘密运输……

    这几个关键词在沈砚之脑中瞬间串联起来。

    程振邦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沉声问道:“老人家,你看清楚那些人的番号了吗?”

    李老倌摇摇头:“番号俺看不懂,但俺认得那领章。灰不溜秋的,跟你们这蓝灰军装不一样。而且,俺还听见他们说,等‘大帅’一到,就……就端了谁的窝。”

    “大帅?”沈砚之目光如电,“哪个大帅?”

    李老倌摇了摇头:“俺没听清。但俺知道,那些兵在西山坳里挖了不少壕沟,看样子是要打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西山坳地势险要,是蒙自通往南溪河的咽喉要道,如果敌人占据了那里,不仅能切断沈部与外界的联系,甚至可以直接居高临下,炮击沈部的营地。

    唐继尧这是要借刀杀人啊!

    他不想直接背负杀害护国功臣的恶名,所以暗中勾结北洋军的残余势力,或者是那些流窜的土匪武装,让他们来对付自己。一旦沈部被消灭,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收防区,对外则可以推脱说是土匪作乱,他无力清剿。

    好毒辣的计策!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对李老倌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人家冒死报信!大恩不言谢,等局势稍定,沈某必亲登贵寨致谢!”

    李老倌连忙摆手:“沈师长说哪里话!俺们山里人都知道,只有你沈师长是真心为老百姓办事,不抢粮,不抓丁。俺们不能看着你们被那些黑心肠的人害了!”

    送走李老倌后,沈砚之脸上的神色已经变得如铁一般冷硬。

    “振邦,你怎么看?”沈砚之问。

    程振邦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这还用说?唐继尧这是要逼咱们上绝路!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今晚就带人摸上西山坳,把那帮北洋余孽给老子端了!”

    沈砚之摇了摇头:“不能莽撞。西山坳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如果我们强攻,伤亡必定惨重,而且一旦开火,唐继尧就有了借口,说我们擅自挑起战火,到时候他大军压境,我们就真的成了反贼了。”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刀架在脖子上?”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蒙自城的位置。

    “唐继尧想借刀杀人,我就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沈砚之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既然他想让北洋军来打我们,那我们就把北洋军变成我们的筹码。”

    程振邦愣住了:“师长,你这是何意?”

    “传令下去。”沈砚之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第一,立刻派一个连,换上便衣,悄悄进驻西山坳附近的高地,监视那股北洋军的动向,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第二,派几个机灵的弟兄,想办法混进那股北洋军里,散布谣言,就说唐继尧准备把他们当成炮灰,事成之后就要缴他们的械。第三……”

    沈砚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给唐继尧发一封电报。就说我部近日侦知有北洋残匪意图偷袭蒙自,我已严阵以待,请督军大人念在同为护国袍泽的分上,速派援军协防,共御外侮。”

    程振邦先是愕然,随即抚掌大笑:“妙!实在是高!这叫以退为进,借力打力!唐继尧收到这封电报,必然疑神疑鬼。如果他派援军来,那就是承认他在背后捣鬼;如果他不派,那这股北洋军万一真被打急了或者打赢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唐继尧!而且,有了这封电报在手,将来就算唐继尧想赖账,我们也有凭据,说明是我们主动预警,而不是挑起内战!”

    沈砚之点了点头:“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派人去联系滇南的其他小股武装和民团。告诉他们,北洋军卷土重来,唐继尧拥兵自重不肯救援,只有我们沈砚之在前面顶着。让他们自己选,是愿意当亡国奴,还是愿意帮我们一起守家园。”

    雨还在下,但师部里的气氛却不再压抑。

    沈砚之走到檐廊下,看着漫天的雨幕。滇南的局势如一团乱麻,内有唐继尧掣肘,外有北洋余孽窥伺,粮弹匮乏,人心浮动。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想起在广州时,孙中山先生紧握着他的手说的话:“介人(沈砚之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西南是革命的屏障,也是险地。你要小心啊。”

    “孙先生放心。”沈砚之在心中默念,“只要沈砚之还有一口气,这滇南的阵地,就绝不会丢。”

    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却激起了胸中的一股豪气。

    惊雷已在滇南酝酿,只待一声炸响,便要让那些藏污纳垢的魑魅魍魉,无处遁形。

    ------

    (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