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风雷 > 第0101章深山突围
    雪越下越大。

    沈砚之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队伍拉得很长,三千人像一条蜿蜒的黑线,在雪地上艰难前行。落在后面的人,已经快看不清轮廓了。

    “大成。”他喊了一声。

    周大成催马过来。

    “大哥,咋了?”

    “让兄弟们加快速度。这雪一停,清军马上就会追上来。”

    周大成点点头,拨马往后跑,一边跑一边喊:“快!都跟上!别掉队!”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前方的群山。

    这是燕山余脉,山势不算陡,但沟壑纵横,林木茂密。他们现在走的是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勉强能容两人并行。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枝丫上压满了雪,不时有雪块掉落下来,砸在人身上,冷得人一激灵。

    他跳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

    马在这种路上走不快,不如人走得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砚之快步赶上去,就看见队伍停在一道山涧前。

    山涧不宽,两三丈的样子,但很深。涧水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看不出冰层有多厚。

    “统领,这冰能走吗?”有人问。

    沈砚之没有回答,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冰面。

    石头砸在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冰面纹丝不动。

    他又扔了一块更大的。

    还是没破。

    他想了想,从旁边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支长枪,用枪尖使劲戳向冰面。

    枪尖刺进去两三寸,再往下就刺不动了。

    “冰够厚。”沈砚之说,“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拉开距离,不能扎堆。”

    他第一个走上冰面。

    冰层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没有裂。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对岸,回头看着后面的人。

    “过!”

    队伍开始过涧。

    一人接一人,拉开三丈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走在冰面上。

    沈砚之站在对岸,一个一个数着。

    数到八百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尖叫。

    他抬头一看,就见涧中央有个人影正往下陷——冰裂了!

    那人拼命挣扎,冰面裂得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掉下去。

    “别动!”沈砚之喊,“趴下!慢慢往旁边爬!”

    那人听见了,不敢再挣扎,慢慢趴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往外爬。

    旁边几个人想去救,沈砚之又喊:“别过去!冰撑不住那么多人!”

    那几个人停住了。

    爬的人一寸一寸往前挪,冰面在他身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终于,他爬到了冰层厚的地方,被人拉了上去。

    沈砚之松了口气。

    “继续过!都拉开距离,别挤在一起!”

    队伍继续过涧。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三千人才全部通过。

    最后一个人刚踏上对岸,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清军到了。

    沈砚之脸色一变。

    “快!往林子里跑!”

    队伍拼命往山里跑,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沈砚之忽然停下脚步。

    “大成,你带人继续往深处走。我带一队人,把追兵引开。”

    周大成急了。

    “大哥,我去引!”

    沈砚之摇摇头。

    “清军认的是我。你去引,他们不一定追。”

    他点了五十个人。

    “跟我走。”

    五十个人跟着他,拐进一条岔路。

    身后,周大成的声音远远传来:“大哥,你要活着回来!”

    沈砚之没有回头。

    ……

    岔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羊肠小道,只能容一人通过。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手按着枪,眼睛盯着前方。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忽然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地,被几座山峰围在中间。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死胡同。

    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峰,只有来路一条通道。

    “统领,咱们进了绝路了。”有人说。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几座山峰。

    山峰很陡,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爬。如果爬上峰顶,居高临下,也许能守一阵子。

    但问题是,他们只有五十个人,五十条枪。清军至少有三千人。

    守得住吗?

    “统领,咱们冲出去吧!”另一个人说,“趁他们还没围上来,往回冲,也许能冲出去!”

    沈砚之摇摇头。

    “往回冲,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巴不得咱们回头。”

    他抬头看着山峰。

    “上山。”

    五十个人开始爬山。

    山很陡,雪很滑,每爬一步都要费尽力气。有人爬着爬着滑下去,重新爬。有人抓着枯藤往上拽,藤断了,差点摔下去。

    足足爬了小半个时辰,才爬到半山腰。

    沈砚之停下来,往山下看去。

    山脚下,密密麻麻的火把正在往这边移动。

    清军追上来了。

    “快!”他喊道,“上山顶!找地方隐蔽!”

    五十个人拼了命往上爬。

    终于,他们爬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片平缓的地方,长着几棵老松树。松树后面是一道石壁,石壁上有个浅浅的凹陷,勉强能容十几个人藏身。

    沈砚之迅速扫了一眼地形。

    “会开枪的,找石头后面躲着。不会开枪的,去捡石头,越大越好。”

    五十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会开枪的三十几个人,分散在山顶边缘的石头后面,枪口对准山下。不会开枪的十几个人,到处捡石头,堆在石壁前面。

    刚准备好,山脚下就传来喊声。

    “山上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枪投降,饶你们一命!”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山下那些火把,一个一个数着。

    密密麻麻,数不清。

    山下又喊了一遍。

    沈砚之还是没理。

    第三遍喊完,山下终于没动静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山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开始往上爬了。

    沈砚之握紧枪,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影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了。

    “打!”

    枪声骤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清军应声倒地,惨叫着滚下山去。

    后面的清军愣了一下,随即趴在地上,开始还击。

    子弹嗖嗖地飞过来,打在石头上,迸出一串串火星。

    沈砚之躲在石头后面,冷静地装弹、瞄准、射击。

    一枪,倒一个。

    再一枪,又倒一个。

    他当兵二十年,枪法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一百步内弹无虚发。

    打了十几枪,山下的火力忽然弱了。

    沈砚之探出头去看——清军退下去了。

    “停火!”他喊道,“省着子弹!”

    枪声停了。

    山腰上一片狼藉,躺着十几具清军的尸体,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

    “统领,他们撤了?”有人问。

    沈砚之摇摇头。

    “不会。他们只是在等天亮。”

    天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小了。山顶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砚之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他很累。

    从昨天到现在,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没合过眼,没吃一口东西。肚子里咕咕叫,嘴里干得发苦。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出发前孙村长塞给他的,说是自家做的杂面饼。

    他把饼掰成五十份,一人一份。

    “吃吧。天亮还有一场硬仗。”

    五十个人默默吃着那点可怜的干粮。

    饼很硬,咬都咬不动,但他们嚼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嚼,舍不得咽下去。

    吃完饼,天已经亮了。

    沈砚之站起来,往山下看去。

    这一看,他的心里凉了半截。

    山下密密麻麻全是人,至少有两千人。他们正在整队,看样子是准备发起总攻。

    “统领,”一个年轻的士兵凑过来,声音有些发颤,“咱们……能活着出去吗?”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当兵,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么害怕。

    “能。”他说,“咱们一定能。”

    年轻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沈砚之点点头。

    “真的。等打完仗,我请你喝酒。”

    年轻士兵笑了。

    那笑容,在寒冷的清晨里,像一点小小的火光。

    ……

    山下响起号角声。

    总攻开始了。

    密密麻麻的清军开始往上爬,这一次不像昨晚那样试探,而是真的拼命往上冲。

    “打!”

    枪声再次响起。

    一个接一个的清军倒下,滚下山去。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扔石头!”

    十几个人抱起石头,拼命往下砸。

    石头滚下去,砸倒一片清军。惨叫声、咒骂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但清军还在往上冲。

    十丈。

    五丈。

    已经能看清他们的脸了。

    “上刺刀!”

    沈砚之拔出腰间的短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刀光一闪,一个清军的脖子被划开,血喷了他一脸。

    他没停,转身又砍倒一个。

    身边的人也冲上来了,和清军绞在一起。

    刀光,血光,喊杀声,惨叫声。

    山顶上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沈砚之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只知道手里的刀越来越重,手臂越来越酸,眼前的世界一片血红。

    忽然,他听见一声惨叫。

    转过头,就看见那个年轻士兵被一个清军捅了一刀,慢慢倒下去。

    “不——”

    沈砚之一刀砍翻那个清军,扑过去抱住年轻士兵。

    年轻士兵的胸口被捅了一个血窟窿,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统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我还没……喝你的酒……”

    沈砚之的眼眶红了。

    “你喝了,你喝了!等你好了,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年轻士兵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沈砚之抱着他,一动不动。

    “统领!小心!”

    一只手把他拽开,紧接着一颗子弹从他耳边擦过,打在身后的石头上。

    是周大成派来的人。

    “统领,快走!周营长带人回来了!”

    沈砚之愣住了。

    “什么?”

    话音刚落,山下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不是清军的枪声。

    是另一边的枪声。

    紧接着,就听见山腰上有人喊:“援军来了!快撤!”

    清军开始往下退。

    沈砚之站起来,往山下看去。

    就见山脚下,一队人马正在猛攻清军的侧翼。为首一人骑在马上,手举马刀,冲在最前面。

    正是周大成。

    “大哥!我来了!”

    沈砚之的眼眶又红了。

    “这个混小子……”

    ……

    清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皇后撤。

    沈砚之带着山顶上剩下的人,从山上冲下来,和周大成的人马会合。

    两下里一夹击,清军彻底溃败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清军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逃窜。

    沈砚之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周大成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大哥!你没事吧?”

    沈砚之拍拍他的背。

    “没事。你怎么回来了?”

    周大成松开他,挠挠头。

    “我带着人走了一段,越想越不放心。万一你出了事,我这辈子都得后悔。我就把人交给副营长带着,自己带了二百人回来找你们。”

    沈砚之看着他,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谢他。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清军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再追上来。”

    周大成点点头。

    两人带着剩下的人,匆匆离开那个山头。

    走出去很远,沈砚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山顶,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

    那里,埋着那个年轻士兵。

    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他一辈子。

    记住那个在寒冷的清晨,笑着对他说“我还没喝你的酒”的年轻人。

    ……

    又走了两天,队伍终于走出了山区。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平原上,有一条河。

    河的那边,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沈砚之站在山脚,看着那条河,久久没有说话。

    周大成走到他身边。

    “大哥,想什么呢?”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些没能走出来的兄弟。”

    周大成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大哥,他们会看着咱们的。看着咱们,一直走下去。”

    沈砚之点点头。

    “对。走下去。”

    他迈开步子,走向那条河。

    身后,二百多人紧紧跟着。

    前方,太阳正在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洒在河面上,洒在每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像希望。

    (第010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