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到了。天还没亮,张不言就起来了。他穿上了那件防刺服,黑色的马甲,贴身套在长衫里面,系好每一道魔术贴,拍平整,不让人从外面看出来。电棍别在腰间右边,手电筒在左边,防狼喷雾在右边衣袋,左边衣袋是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和昨晚赵大虎送来的赌票。扎带在腰间缠了一圈,用长衫遮住,浑身上下挂满了现代工业文明在这个时代能拿出来的所有家当。他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穿着灰布长衫,头发用木簪别着,面白无须,眼神平静,像一个要出门访友的教书先生。
赵大虎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他把粥放在桌上,看着张不言,喉咙滚动了一下,叫了一声“先生”,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说“先生您别去了”,但知道说了也没用,想说“先生您一定要赢”,但知道赢不是目的,先生要做的是活着回来。他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粥还热,喝了吧。”张不言端起碗,几口喝完,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米香浓郁。
他把碗放下,擦擦嘴,站起来。赵大虎说“我跟您去”,张不言说不用,他一个人去。赵大虎又说“让马三他们远远跟着”,张不言还是说不用。他一个人去见柳白,不管输赢都是他一个人的事。赵大虎眼眶红了,站在门口没动,像一尊石像。
张不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房门。
楼下客栈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说张不言今天要上山,天没亮就等在这里了。有江湖人士,有当地百姓,有从外地赶来看热闹的看客,还有几个穿着打扮像是赌坊的人,手里拿着账本,大概是来现场调整赔率的。他们看到张不言从客栈里走出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看他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走过人群,走进那条通往泰山的小路。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期待,也有担心。张不言没有看他们,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泰山很高。从山脚到山顶,听说有七千多级台阶。张不言没有数,一级一级地往上爬。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晨雾在山腰间缭绕,看不清远处的路,但能听到鸟叫,唧唧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走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喝口水,喘口气,继续走。他想起自己在现代送快递的时候,爬过无数的楼梯——六楼,七楼,八楼,没有电梯的老小区,一包几十斤的快递扛上去。那时候觉得累,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累不算什么。那时候再累,送完了可以下班,回到出租屋往床上一躺,什么都不用想。现在不行,现在他爬的这座山,没有回头路。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是几个江湖人士,远远地缀在后面,跟他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他不认识他们,但知道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他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放慢,该怎么走还怎么走。他们想看就看,想跟就跟,跟他没关系。
又走了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窄,雾气越来越浓。他能见度不到十步,看不清前面的路,更看不清山顶。他不怕,这座山他来过。三天前,他带着赵大虎来踩过点,记得每一个弯,每一级台阶,每一棵歪脖子松树。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山顶。
走到一棵歪脖子松树旁边,他停下来。三天前在这里跟赵大虎坐了很久,商量明天的对策。赵大虎说如果柳白不守规矩怎么办,张不言说不会。赵大虎说如果他的剑比电棍快怎么办,张不言说那就用电棍挡。赵大虎问他不会用剑怎么挡,张不言说工兵铲。
他不知道工兵铲能不能挡住柳白的剑,但总比赤手空拳强。他继续往上走。
快到山顶的时候,雾气突然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把整座泰山照得金光闪闪。路两边的松树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他看到了山顶那块平台——三天前踩过点,约好决战的地方。平台上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背对着他,面向东方。晨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剑,剑鞘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剑圣柳白,已经等了很久。
张不言站在平台入口处,没有急着走上去。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慢慢平复。手伸进衣袋里,小虎借给他的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冰凉的,圆润的,攥在手心里,握紧。
松开,收好。
他迈步走上了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