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脚下的泰安府,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客栈住满了,连澡堂子、寺庙、道观都住满了人,后来的人没地方住,就在城外空地搭帐篷,帐篷连成一片,五颜六色的,像雨后又长出来的蘑菇。这些人从哪里来的?从江南、从岭南、从巴蜀、从关中,从大乾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有的是坐马车来的,有的是骑马来的,有的是步行来的,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只为看一场比试。
神使战剑圣。
这个消息在江湖上已经传了三个月,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大乾。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它编成了段子,一拍醒木,张口就是“列位看官,你道那文曲星下凡的张不言,与那剑圣柳白,在泰山之巅有一场旷世之战”。戏班子把它搬上了舞台,红脸白脸,刀光剑影,演得台下观众如痴如醉。赌坊开了盘口,柳白胜,一赔一点一;张不言胜,一赔十;平局,一赔二十。押柳白胜的人最多,押张不言胜的也不是没有,都是青石县来的,赵大虎押了十两,周明远押了二十两,钱万贯押了一千两。
张不言站在客栈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被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穿长衫的读书人,穿短打的武夫,穿袈裟的和尚,穿道袍的道士,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操着各种口音,说着各种方言,把泰安府的每一条街都变成了菜市场。他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赵大虎说了一句让赵大虎愣住的话:“这么多人,都是来看我出丑的。”
赵大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有不少人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文曲星下凡,府试案首,新学书院山长,手里有神雷——名声再大,能打过剑圣?剑圣柳白,剑法通神,四十场连胜从未败过。一个读书人,一个不会武功的读书人,怎么可能赢?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开盘了开盘了”,有人在争“柳白三招之内必胜”,有人不服“三招?一招!剑圣的剑有多快你见过吗”。赵大虎的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想冲下去理论,张不言叫住了他。不要去争,争赢了又怎样?他们该押柳白还是押柳白。等打完了,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赵大虎松开拳头,退到一边。
张不言转回窗前,继续看着楼下那条街。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钱万贯。他穿着绸袍,戴着瓜皮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跟几个人说话。那几个人他不认识,但从穿着打扮上看,不是商人就是乡绅,非富即贵。钱万贯说了几句,那几个人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钱万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张不言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轻蔑,像是在算账。
钱万贯抬起头,看到了窗口的张不言,愣了一下,然后抱拳,笑了一下。张不言点了点头。
入夜,赵大虎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赌坊的票,押了十两银子在张不言胜。他把票递给张不言看,张不言接过来,看了看,“张不言胜,十两”,白纸黑字,盖着赌坊的红印。赵大虎说他把这几个月攒的饷银全押上了,先生赢了,他翻十倍,一百两;先生输了,他倾家荡产。张不言把票还给他,问了一句不怕输吗?赵大虎把那票小心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说怕。但先生不会输。张不言看着赵大虎走出房门,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放在桌上,在油灯下发出淡淡的绿光。
明早,上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