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正淳的六十大寿,是半个月后的事。
请帖送到张不言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跟流民一起挖渠。送请帖的是府衙的一个差役,骑快马来的,双手捧着大红烫金的帖子,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张不言接过去看了看,帖子写得很正式:“谨订于九月初八,为家严祝寿,恭请青石县县丞张不言先生莅临。”落款是赵正淳的长子赵元朗。
张不言把帖子收好,跟差役说“一定到”,然后继续挖渠。赵大虎凑过来,好奇地问:“先生,府台大人过寿,您打算送什么礼?”张不言一锹铲下去,挖出一块石头,扔到旁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大虎挠了挠头,没敢再问。
半个月的时间,张不言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渠挖通了。通水那天,几百个流民站在渠边,看着清水从城西的河里引过来,沿着新挖的渠道哗哗地流进干涸的荒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水来喝。张不言站在渠首,看着那股水流进他亲手规划、亲手挖掘的渠道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激动,不是骄傲,是一种踏实。水到了,地就能种了,人就能活了。就这么简单。
第二件,是准备寿礼。他没有去县城买,也没有从三轮车里拿现成的东西,而是自己动手做了一样东西。赵大虎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每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正房里,灯亮到深夜,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做寿礼”。再问做什么寿礼,他就不说了。
九月初八这天,张不言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新衣裳——县丞的官袍,青色,八品,料子一般,但比他那身粗布短褐强多了。他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木簪别住,又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比他刚穿越的时候瘦了一些,黑了一些,但精神头好多了。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被生活压榨得只剩疲惫的光,而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正在做的光。
他把寿礼用一块绸布包好,抱在怀里,出了门。赵大虎赶着马车在门口等,见他出来,跳下车,掀开车帘。张不言上了车,赵大虎坐在车夫旁边,马车出了玄坛巷,上了官道,朝府城的方向驶去。
到府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赵正淳的寿宴设在府衙后面的花园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府城的大小官员、乡绅名流、商贾巨富,来了好几百人,把花园挤得水泄不通。张不言递上请帖,门房看了一眼,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亲自领着他往里走。
“张县丞,这边请。府台大人吩咐了,您来了直接去后堂,他在那里等您。”
张不言跟着门房穿过花园,绕过假山,来到后堂。后堂比前面安静多了,只有十几个人,都是赵正淳的至亲好友和心腹下属。赵正淳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福寿团花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看到张不言进来,赵正淳站起来,亲自迎了上去。这个举动让在座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府台大人亲自迎接一个八品县丞,这面子太大了。
“张县丞,来了?快坐。”赵正淳拉着张不言的手,把他领到一个靠前的位置,就在自己的右手边。这个位置,比在场的很多六七品官还靠前,但没有人敢说什么。黑风山的事刚过去不久,张不言的名字在府城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
张不言坐下来,把寿礼放在桌边。赵正淳看了一眼那块绸布包着的东西,好奇地问:“张县丞,这是什么?”
“一点心意,等会儿大人就知道了。”张不言笑了笑,没有打开。
赵正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张不言这个人,不做没准备的事,也不送没意思的礼。他既然说“等会儿就知道了”,那就等会儿再看。
寿宴开始了。先是赵元朗带着家人给赵正淳磕头祝寿,然后是各级官员轮流敬酒献礼。礼单念得长长的,金银玉器、字画古玩、绸缎布匹,堆了满满一桌子。有人送了一尊白玉观音,说是从京城的名匠手里买的,价值千金。有人送了一幅前朝名人的真迹,说是花了大半年才弄到手的。还有人送了一对仙鹤,活的,关在笼子里,说是寓意“松鹤延年”。
张不言坐在那里,一样一样地看着,不动声色。他注意到,送礼的人里,有好几个是孙家的亲眷,送的礼都不轻。一个和孙家沾亲带故的商人,送了一座纯金的寿星像,少说也有二两金子,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晃得人眼睛疼。
赵正淳收了礼,笑着道谢,但张不言注意到,他看那些重礼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多少欢喜,反而有一丝淡淡的厌烦。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礼没见过?什么人的礼该收,什么人的礼不该收,他心里清楚得很。
轮到张不言了。
赵正淳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在座的其他人也看向他,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等着看笑话。一个八品县丞,能送出什么像样的礼?
张不言站起来,把绸布包着的寿礼双手捧到赵正淳面前,说:“府台大人,下官的一点心意,祝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赵正淳接过绸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
不是普通的书。书的封面是用硬纸板做的,外面包了一层深蓝色的绸布,上面贴着一块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青石县志”。翻开封面,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手写文字和手绘图画,字迹工整,图画细致,每一页都经过了精心的编排。
赵正淳愣住了。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慢,越翻越认真。第一页是青石县的全图,标注了县城、村庄、河流、道路、山川,比官府用的舆图还要详细。第二页是青石县的历史沿革,从建县到现在的每一任县令、每一件大事,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三页是青石县的物产,粮食、布匹、药材、矿产,一一列举。第四页是青石县的名胜古迹,寺庙、牌坊、古树、名泉,图文并茂。第五页是青石县的流民安置工程,新修的道路、新挖的渠道、新开的荒地,都有详细的记录和图画。
赵正淳翻完了,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张不言。他的眼眶有些红,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张县丞,这本书……是你写的?”
“是下官写的。”张不言说,“画是请人画的,字是下官自己写的。时间仓促,做得粗糙,大人别嫌弃。”
粗糙?这本书,从内容到装帧,从文字到图画,无一不精。它不是一本普通的寿礼,它是一份心血,是一份对青石县的深情,是一份对赵正淳的尊重。那些送金银玉器的人,送的是钱。张不言送的,是心。
赵正淳把书捧在手里,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和图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文物。
“张县丞,”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活了六十年,收过的礼无数。但这份礼,是我收到的最好的。”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一本手写的书,比那些金银玉器还好?有人不理解,有人不屑,但也有聪明人看出了门道——这本书,不是用钱能买到的。它记录了青石县的过去和现在,记录了赵正淳治下青石县的变化。把它呈报朝廷,就是一份活生生的政绩。金银玉器是死的,这本书是活的。
赵正淳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端起酒杯,看着张不言。
“张县丞,这杯酒,我敬你。”
张不言端起酒杯,跟赵正淳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寿宴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张不言坐在位置上,吃着菜,喝着酒,看着那些官员和商人们来来往往、推杯换盏。他不怎么说话,但该笑的时候笑,该应的时候应,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赵正淳喝了几杯酒,脸有些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张不言的手,跟旁边的人说:“你们知道黑风山的土匪是谁平的吗?就是这个张县丞。带了六个人,就把黑风山给端了。匪首黑旋风,活捉!”
旁边的人纷纷举杯向张不言敬酒,张不言一一回应,不卑不亢。有人问他:“张县丞,您到底是怎么打下黑风山的?给我们讲讲呗。”张不言笑了笑,说:“运气好。土匪自己乱了,我们趁乱冲进去的。”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正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赏。不居功,不自夸,这个人,能用。
寿宴持续到深夜。宾客们陆续散去,张不言也站起来告辞。赵正淳拉着他的手,送到后堂门口,压低声音说:“张县丞,那本书,我会好好珍藏。等朝廷的考评下来,我会把你的事迹写进去。”
“多谢府台大人。”张不言躬身行礼。
赵正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北凉使者的事,你上点心。过几天他们就要到了,你负责接待。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
“是。”
张不言出了府衙,赵大虎赶着马车在门口等。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酒喝了不少,头有些晕,但脑子很清醒。那本书,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白天挖渠,晚上写书,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手写酸了,就甩一甩;眼睛花了,就揉一揉。终于赶在寿宴之前完成了。不是为讨好赵正淳,是为让赵正淳知道,他在青石县做的事,值。
马车出了府城,上了官道。夜风吹过车帘,凉飕飕的。张不言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月光下,稻谷已经黄了,风吹过,稻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再过几天,就能收割了。今年的收成不错,流民们能过一个好冬天。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咕噜咕噜地走着,他在颠簸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