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匪首被擒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从青石县到府城,从府城到周边州县,越传越远,越传越神。张不言还没从剿匪的疲惫中缓过劲来,他的名声已经先他一步,跑遍了小半个青州。
最先传开的版本还算靠谱——青石县主簿张不言,率六人夜袭黑风山,活捉匪首黑旋风,俘虏匪众四十余人,缴获粮草兵器无数。这个版本虽然略有夸张,但大体上符合事实,是周明远写给府台的捷报里的原话,从府衙传出来的。
但消息从府衙传到茶馆酒肆,从茶馆酒肆传到街头巷尾,再从街头巷尾传到周边州县,就开始变味了。
清河县的说书先生把张不言的事迹编成了段子,拍着醒木,绘声绘色地讲。在他的版本里,张不言不是带六个人,是一个人。一个人骑着一匹白马,提着一把长剑,冲上黑风山,一剑斩杀了三百个土匪,然后提着匪首的头颅下山,面不改色。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有人问:“先生,您说的这个张主簿,是不是神仙?”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高深莫测地说:“是不是神仙我不知道,但凡人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你说他是什么?”
平山县的版本更离谱。有人说张不言会呼风唤雨,攻打黑风山那天晚上,他作法召来了一场暴风雨,雷电交加,把土匪的寨墙劈塌了,他才带人冲进去的。有人说他会撒豆成兵,身边那六个人根本不是人,是他用豆子变的,打完仗就变回豆子了。还有人说他的三轮车根本不是车,是一头铁甲神兽,能腾云驾雾,日行千里。
张不言第一次听到这些传言,是在县衙的茶房里。孟文远端着茶碗,笑眯眯地跟他说:“张先生,您知道外面怎么说您吗?说您是雷公下凡,手里拿着天雷,碰着就死,挨着就亡。”张不言正在喝茶,差点呛死。他放下茶碗,擦了擦嘴角,哭笑不得地说:“孟先生,您信吗?”孟文远笑了:“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信。”
赵大虎从府城回来,带回了更多离谱的传言。有人说张不言是天上星宿下凡,专门来平定乱世的。有人说他是山神爷的嫡传弟子,手里的神奶能起死回生,神珠能驱邪避灾,神雷能降妖除魔。还有人说他是前朝皇室后裔,隐姓埋名,等待时机恢复江山——这个版本太离谱,赵大虎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张不言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他们怎么不说我是玉皇大帝的外甥?”赵大虎愣了一下,没听懂“玉皇大帝”是谁,但看先生的表情,知道是在说反话。
“先生,您不高兴?”赵大虎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不高兴。”张不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觉得荒唐。我一个送快递的,怎么就成神仙了?”
赵大虎没听懂“送快递的”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荒唐”。他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先生,不管荒唐不荒唐,这些传言对咱们有好处。”
张不言看了他一眼:“什么好处?”
“名声大了,愿意跟咱们打交道的人就多了。”赵大虎掰着手指头数,“陈掌柜前几天跟我说,自从黑风山的事传开之后,他的粮铺生意好了三成,好多人都冲着他跟先生有交情去的。还有几个大户,托人递话,说想请先生吃饭。就连王魁,最近见了先生都客客气气的,不敢甩脸子了。”
张不言沉默了。他知道赵大虎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世界,名声就是资本,就是权力,就是保护伞。他虽然不喜欢这些离谱的传言,但不得不承认,它们有用。
“还有一件事。”赵大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孙家最近很安静。孙仲和那个笑面虎,以前隔三差五就要搞点动静,最近半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打听了,说是他们家老爷子发了话,让‘不要招惹那个姓张的’。”
张不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孙家不招惹他,不是怕他,是在观望。一个能活捉黑旋风的人,一个被府台大人赏识的人,一个名声如日中天的人,孙家不敢轻举妄动。但这不代表孙家放弃了,他们只是在等机会。
“知道了。”张不言说,“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及时报。”
赵大虎点头,转身出去了。
张不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院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堆卷宗上,落在他手里的茶碗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
他想起自己刚来青石县的时候,一无所有,连个身份都没有。现在,他是县衙的主簿,是剿匪的英雄,是百姓口中的“神使”。出门有人打招呼,办事有人给面子,连县衙门口的差役见了都主动让路。这些变化,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有些不适应。
但他没有飘。他知道这些名声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手里的电棍、玻璃珠、AD钙奶,那些在这个时代被当成神器的现代工业品。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他什么都不是。他还是那个被流民围着要烧死的穿越者。
所以他不能飘。飘了就会摔,摔了就可能再也爬不起来。
下午,张不言去了工地。渠已经挖了大半,再有一个月就能通水。他站在渠边,看着那些弯着腰、挥着铁锹、汗流浃背的流民。他们看到张不言来了,直起腰,朝他喊“先生好”“先生辛苦了”。张不言一一回应,走到一个正在搬石头的年轻人面前,蹲下来,帮他抬了一块。
年轻人受宠若惊,手都在抖:“先生,您不用……您是大人物,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什么大人物。”张不言把石头搬到渠边,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跟你一样,都是干活的人。只不过我干的活不一样。”
年轻人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张不言站起来,沿着渠边走了一圈,检查了工程质量。李老实带着几个木匠在做水闸,用的是榆木,结实耐用。张不言蹲下来,看了看水闸的结构,点了点头:“不错,比上次做的还好。”
李老实嘿嘿笑了,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先生,上次您说的那个‘榫卯结构’,我琢磨了好几天,终于琢磨透了。您看,这个接口,没用一根钉子,全靠木头咬木头,结实得很。”
张不言看了看,确实是榫卯,做得虽然粗糙,但原理是对的。他拍了拍李老实的肩膀:“李师傅,你是天才。”
李老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得像个孩子。
从工地回来,张不言在巷口遇到了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绸袍,戴着瓜皮帽,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商人。他站在巷口,身边跟着两个仆从,手里提着一堆东西——绸缎、茶叶、点心,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请问,是张主簿张先生吗?”那人拱了拱手,笑容满面。
“我是。您是?”
“在下姓钱,名万贯,在府城做点小生意。久仰张先生大名,特来拜访。”他说着,示意仆从把东西递上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张先生笑纳。”
张不言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没有接。钱万贯,这名字起得好,万贯家财。一个府城的商人,跑到青石县来拜访他,还带了这么重的礼,目的不言自明。
“钱老板,礼太重了,我不能收。”张不言说,“您有什么事,直说。”
钱万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挥了挥手,让仆从退后,压低声音说:“张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在府城做绸缎生意,跟孙家有些竞争。听说张先生跟孙家不太对付,我想……跟张先生交个朋友。”
张不言看着他,沉默了几息。这个人在试探他,在试探他跟孙家的关系,在试探能不能利用他对付孙家。商人的嗅觉,比狗还灵。
“钱老板,”张不言说,“我跟孙家没有什么不对付的。我只是一个主簿,做好自己的本分。孙家是青石县的大户,我对他们很尊敬。”
钱万贯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拱了拱手,说:“张先生说得对,是在下唐突了。这点薄礼,还请张先生收下,就当是交个朋友。”
张不言想了想,从那些礼物中拿了一包茶叶,把其他的推了回去。
“茶叶我收了。其他的,钱老板带回去。交朋友不在礼重,在心诚。”
钱万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他拱了拱手,说了句“张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带着仆从走了。
张不言拿着那包茶叶走进院子,在槐树下坐下来。赵大虎凑过来,看了看那包茶叶,又看了看张不言的表情。
“先生,那人是谁?”
“府城的商人,姓钱。”
“找您做什么?”
“交朋友。”
赵大虎挠了挠头,不太明白。张不言没有解释,把茶叶递给周氏,让她泡一壶来。周氏接过茶叶,打开闻了闻,眼睛亮了:“先生,这是好茶啊,府城‘一品轩’的龙井,贵得很。”
“泡一壶,大家都尝尝。”
周氏高高兴兴地去泡茶了。张不言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他的名声传出去了,好事坏事都跟着来了。有人想结交他,有人想利用他,有人想试探他,有人想除掉他。他要在这张网里走稳,不能偏,不能倒。
茶泡好了,周氏端了一壶过来,给每人倒了一碗。张不言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是好茶,清香甘醇,回味悠长。他慢慢喝着,看着院子里的人——孩子们在写字,女人们在缝补衣裳,男人们在劈柴挑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不一样的是,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感激,现在是敬畏。他不喜欢敬畏,敬畏让人有距离,有距离就没办法交心。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他的名声越大,敬畏他的人就越多,离他越近的人反而越少。这是代价。
傍晚的时候,县衙来了一个人。是赵正淳派来的信使,骑快马从府城赶来,送来一封赵正淳的亲笔信。张不言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黑风山剿匪的捷报已呈报朝廷,朝廷的嘉奖不日即到。另,府台大人想请张不言去府城一趟,有要事相商。
张不言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赵正淳找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不管是什么事,他都要去。赵正淳是府台,是他的顶头上司的上司,他不能拒绝。
他让信使先去休息,自己去找了周明远。周明远看了信,沉默了片刻,说:“张先生,府台大人找你,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麻烦。你要小心。”
“我知道。”张不言说,“周大人,我走了之后,县衙的事和工地的事,拜托你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你放心去。这边有我。”
第二天一早,张不言骑着马,独自去了府城。赵大虎要跟着,他没让。这次不是去打土匪,是去见官,一个人去比一群人去更合适。
他骑马走在官道上,脑子里在想着赵正淳找他的目的。是嘉奖?是升官?还是又有什么麻烦事要交给他?他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接着。在这个世界,他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他能做的,就是来什么接什么,接了就要办好。
傍晚时分,他到了府城。这次没有住客栈,直接去了府衙。赵正淳在花厅见他,桌上摆着酒菜,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很精致。
“张主簿,来,坐。”赵正淳招呼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张不言端起酒杯,跟赵正淳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是好酒,温润醇厚,不辣嗓子。
“张主簿,”赵正淳放下酒杯,看着张不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叫你来,有两件事。”
“府台大人请讲。”
“第一件事,朝廷的嘉奖下来了。”赵正淳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递给张不言,“你自己看。”
张不言接过来,展开。公文是朝廷的正式嘉奖令,措辞庄重,大意是:青州府青石县主簿张不言,剿匪有功,特赏银二百两,升任青石县县丞,仍兼管流民安置事宜,钦此。
县丞。从八品。比主簿高了一级。
张不言把公文放下,看着赵正淳。赵正淳笑了,笑得很和煦:“张县丞,恭喜。”
“多谢府台大人提拔。”
“不是我的提拔,是你自己挣的。”赵正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第二件事,我想让你去办一件差事。”
张不言没有说话,等着。
“北凉那边,最近不太平。”赵正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北凉女王蓝媚儿,派了使者来大乾,说是要和亲。朝廷点了青州府负责接待,我想让你去。”
和亲。北凉。蓝媚儿。张不言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些词。他在赵大虎那里听说过北凉,知道那是西北的一个藩镇,独立自守,不服朝廷管辖。北凉女王蓝媚儿,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王位,是个厉害角色。
“府台大人,我只是一个县丞,接待北凉使者,级别不够吧?”
“级别的事,你不用操心。”赵正淳摆了摆手,“我让你去,不是因为你的级别,是因为你的本事。你能安置流民,能剿灭土匪,我相信你也能办好这桩差事。”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府台大人,这桩差事,我接了。”
赵正淳看着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来,喝酒。”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张不言从府衙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府城的大街上,看着两旁的灯火,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之声,心里想着北凉的事。和亲,使者,蓝媚儿。这桩差事,比剿匪还麻烦。剿匪只需要动刀动枪,这桩差事需要动脑子、动嘴皮子,还要跟一个他不了解的女王打交道。
但他接了。不是因为赵正淳的命令,是因为他想去。北凉,那个跟大乾不同的地方,那个赵大虎说“百姓日子好过多了”的地方。他想去看看,看看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走到客栈门口,刚要进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先生?”
张不言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站在街对面,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轮廓很美。她的身边站着两个侍女,手里提着灯笼。
“你是?”张不言问。
女子微微一笑,声音清脆得像银铃:“我叫蓝玉,从北凉来。听说青石县的张主簿是个奇人,特来一见。”
北凉。蓝玉。
张不言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蓝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奇人,只是个送货的。”
蓝玉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送货的?送什么货?”
张不言从怀里掏出那张快递单,在她面前晃了晃,又收了回去。
“诸天万界,使命必达。”
蓝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她朝张不言走近了两步,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
“张先生,我们还会见面的。”
她转身走了,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飘动,像一朵云。
张不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北凉。蓝媚儿。蓝玉。和亲。
这桩差事,比他想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