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到府城。
青州府的府城比青石县大了不止十倍。城墙高两丈有余,青砖灰瓦,巍峨耸立。城门洞有三孔,中间那孔最大,供马车通行,两侧的小门走行人和牲畜。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比青石县严得多,进出的行人都要查验路引。张不言递上周明远给他办的官凭,士兵看了看,挥了挥手放行了。
马车穿过城门洞,进入府城的主街。张不言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道宽阔,能并行四辆马车,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幌子五颜六色,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张不言注意到,热闹的表面下藏着不安。街上有不少穿着号衣的士兵巡逻,三三两两,手按刀柄,目光警惕。有些店铺门口堆着沙袋,像是在防备什么。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低声说着“黑风山又闹了”“听说昨天又抢了一个庄子”之类的话。
马车在府衙附近的一家客栈停下来。张不言下了车,付了车钱,让车夫先回去,他自己在客栈开了间房,住下了。天色已晚,府衙已经关门,他打算明天一早再去拜见赵府台。
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钱,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他给张不言安排了一间临街的上房,亲自提着灯笼送上去,一边走一边絮叨。
“客官,您是从青石县来的?”
“对。”
“青石县啊,那边最近不太平吧?”
张不言看了他一眼:“不太平?青石县挺太平的。”
钱掌柜压低声音:“客官您不知道?黑风山那帮土匪,前些日子在青石县边上抢了一个村子,杀了十几个人,抢走了几十头牲畜。官府出兵围剿了好几次,都没打下来。听说那帮土匪躲在山里,易守难攻,官军拿他们没办法。”
张不言的眉头皱了一下。黑风山。他在青石县没听说过这事,可能是消息还没传到县城,或者周明远故意没跟他说。
“黑风山在什么地方?”他问。
“在青石县和清河县交界的地方,离青石县城大概七八十里路。那山陡得很,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土匪在山顶上修了寨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钱掌柜摇了摇头,“这伙土匪闹了快两年了,官府剿了几次,损兵折将,越剿越凶。现在府台大人正为这事头疼呢。”
张不言没有再问,进了屋,关上门。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几颗玻璃珠和那瓶AD钙奶,看了看,又收了起来。这些东西在青石县是神器,在府城就不一定了。府城比青石县大得多,有钱人也多,见过世面的人也多。玻璃珠虽然稀罕,但不一定能卖出青石县那样的高价。至于AD钙奶,他打算留着,万一有什么事,能派上用场。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在想着钱掌柜说的那些话——黑风山土匪,官府围剿失败,府台头疼。他来府城是为了见赵府台,汇报王仁案的事,没想到赶上了这档子事。
第二天一早,张不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拿着周明远的名帖,去了府衙。
府衙在城北,占地很大,门前蹲着两个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门口站着四个差役,穿着红黑相间的号衣,腰间挂着刀,目光如炬。张不言递上名帖,说自己是青石县的主簿,奉周明远周大人之命来府城办事,求见赵府台。
差役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说府台大人有请,让张不言进去。
张不言跟着差役穿过前院、大堂、二堂,来到后面的花厅。花厅不大,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一张红木圆桌上铺着绣花的桌布,上面摆着茶具和果盘。
赵正淳坐在花厅的主位上,正在喝茶。
张不言第一次见到赵府台。这个人五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留着三缕长髯,眼睛不大,但目光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的价值。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银带,整个人看起来富态而威严。
“青石县主簿张不言,拜见府台大人。”张不言躬身行礼。
赵正淳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和煦,像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笑。
“免礼,坐。”赵正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张主簿,周明远在公文中多次提到你,说你是个能人。王仁那桩案子,是你破的?”
“是下官办的。”张不言坐下来,不卑不亢。
“好。”赵正淳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周明远在青石县五年,一事无成。你来了不到两个月,路修了,渠挖了,流民安置了,积年旧案也破了。张主簿,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府台大人过奖了。下官不过是尽了本分。”
赵正淳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张不言,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审视,也是试探。
“张主簿,你这次来府城,除了送案卷,还有别的事吗?”
“下官奉周大人之命,向府台大人汇报青石县以工代赈的进展,并请府台大人示下,下一步如何推进。”
赵正淳摆了摆手:“以工代赈的事,周明远在公文里写得很清楚,我看了,办得不错。粮食我已经批了,不日就能运到青石县。你回去告诉周明远,让他安心做事,府城这边,我替他撑着。”
“多谢府台大人。”张不言站起来,躬身道谢。
赵正淳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张主簿,你在青石县,有没有听说过黑风山的事?”
来了。张不言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下官听说过一些。黑风山有一伙土匪,打家劫舍,官府多次围剿,均未成功。”
“不是‘未成功’,是损兵折将,丢人现眼。”赵正淳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有些烦躁,“上个月,我派了三百精兵去围剿,带队的是个经验丰富的千总。结果呢?还没到山脚下,就被土匪打了埋伏,死了二十多个,伤了一百多,狼狈地逃了回来。”
他站起来,在花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官袍的下摆在腿边甩来甩去。
“黑风山的土匪头子叫‘黑旋风’,真名不知道,来路也不知道。两年前突然冒出来,带着一帮亡命徒,占山为王,打家劫舍。开始只是抢抢过往商旅,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开始抢村子、抢集镇。现在,他们连官军的粮草都敢劫。”
赵正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不言。
“张主簿,我听说你在青石县被人称为‘神使’,手里有神物,能驱邪避灾,能起死回生。我还听说,你一个人就制服了王仁雇来的那几个亡命徒,连刀都没用。”
张不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些传言,从青石县传到了府城,而且越传越离谱。他一个人制服亡命徒?那是赵大虎和马三他们干的,他只是最后踩了一脚。
“府台大人,那些传言,大多是百姓夸大其词。下官只是一个普通的主簿,没有什么神物,也不会什么法术。”
赵正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走回座位,坐下来,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张主簿,你不用谦虚。”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诚恳,“我现在需要一个人,能帮我解决黑风山的匪患。官府的正规军打不下来,我想换个思路。你既然能安置流民、能破积年旧案,说明你不是一般人。我想让你去试试。”
张不言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去,是不能贸然答应。黑风山的情况他还不了解,土匪有多少人,地形怎么样,装备如何,他全不知道。贸然答应,去了打不过,丢的不仅是他自己的脸,还有周明远和青石县的脸。
“府台大人,”他开口了,“下官需要先了解黑风山的情况,才能决定能不能去。下官不想打没准备的仗。”
赵正淳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又多了一层。他想了想,说:“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去了解情况,三天后给我答复。如果你愿意去,我拨给你两百精兵,粮草器械随你挑。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张不言站起来,躬身行礼:“多谢府台大人。”
从府衙出来,张不言没有回客栈,而是在府城的街上转了一圈。他去了几家茶楼、酒肆,跟人打听黑风山的事。消息越听越多,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黑风山的土匪,少说有一两百人,多的说法有三百多人。头领“黑旋风”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据说以前是边军的逃兵,在军队里待过,懂战术,会练兵。他手下的人大多是亡命之徒,有逃兵、有流寇、有被官府逼上梁山的百姓,一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
黑风山的地形更是易守难攻。山势陡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小道两旁是悬崖峭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土匪在山顶上修了寨墙、箭楼、滚石擂木,官军每次攻到半山腰,就被滚石砸得头破血流,连寨门都摸不到。
张不言越听越觉得棘手。
他不是军事家,没打过仗,不懂战术。他手里只有几颗玻璃珠、一瓶AD钙奶、一根雷击棍、一把钢锯、一把工兵铲。这些东西对付几个流民还行,对付一两百个亡命徒,那就是笑话。
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想起三轮车里那些东西——雷击棍虽然不能大规模杀伤,但可以在关键时刻制造恐慌;钢锯可以用来锯断寨门的栅栏;工兵铲可以挖掩体、可以当武器。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怎么用过——唐诗三百首。当然不是用来念诗的,而是用来包装的。如果有人把那些纸当成神物,也许能制造一些混乱。
但这些都是小把戏,上不了台面。真正要打下黑风山,需要的是实打实的兵力、战术和装备。他没有这些。
张不言在府城的大街上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赵大虎说过的一句话——“先生,您要是打仗,我给您当先锋。”
赵大虎是边军什长,打过仗,见过血,懂战术。他手下的那些流民里,还有几个也是边军退下来的,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见过真章的人。如果他们能来,也许能帮上忙。
但他不能把赵大虎他们拉来送死。那是他的班底,是他的根基,他不能为了给府台献殷勤,就把自己的人往火坑里推。
张不言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但他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他需要想出一个办法,一个既能剿灭黑风山土匪,又能保住自己人的办法。
三天时间。
他要在三天之内,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