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第一百一十七层，这里的风不再是凛冽的罡风，而被四周布置的“岁月尘埃阵”过滤成了一种带着陈旧、腐朽且略显沉闷的死气。
地面没有铺设光鲜亮丽的星辰玉，而是用了从“荒古废墟”挖来的青石板，上面刻意留下了刀痕、剑孔，甚至还有几滩洗不掉的暗红色印记。
大厅中央，堆积着一座座如同小山般的……杂物。
缺了口的陶罐、断成三截的石碑、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生锈铁片，还有几根疑似某种巨兽肋骨的化石。
这些都是之前“虚空猎人”和“流浪商会”送来的“赠品”，或者是叶凡在挖地基时顺手刨出来的不知名物体。
“师尊，这味儿……有点冲啊。”
王富贵捏着鼻子，那一身星辰金铠甲上挂着几个防尘香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库存积压清单》，脸上的肥肉皱成了一团。
“这些东西在库房里堆了快半年了，有的都长毛了。”
王富贵指了指一个长满绿苔的铜壶，“您看这个，欧冶工（欧冶子）鉴定过了，说就是个凡俗皇朝的尿壶，除了铜稍微纯点，一无是处。”
“尿壶？”
顾寒躺在门口那张特意做旧的紫檀木摇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盘出包浆”的六阶妖丹，墨镜滑到了鼻梁下。
他瞥了一眼那个铜壶，摇了摇头，一脸的“你不懂艺术”。
“富贵啊，格局。”
“在古董界，从来没有‘尿壶’这个词。”
“这叫——【五谷轮回之器】。”
顾寒站起身，走到那个铜壶前，用那根星辰金筷子敲了敲。
“当――”
声音沉闷，毫无灵性。
“你看这包浆，这绿苔。”顾寒指了指铜壶表面，“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脏？”王富贵试探道。
“错！”顾寒斩钉截铁，“说明它――【有故事】。”
“这可能是某位落魄仙帝在凡间历劫时的随身之物，也可能是某个上古皇朝镇压国运的礼器（虽然长得像尿壶）。”
顾寒转过身，看着那一堆堆的破烂。
“咱们这第117层，要做的不是卖东西。”
“是卖——【情怀】。”
“挂牌：【万界·古董鉴赏拍卖会】。”
“口号：【每一件废品背后，都藏着一段惊天动地的传说。】”
“至于怎么让这些传说变得‘值钱’……”
顾寒嘴角微扬，目光投向了通天塔外的虚空渡口。
“听说，‘鉴宝界’有个号称‘鬼眼’的老头，最喜欢在垃圾堆里找宝贝？”
“给他发个请帖。”
“告诉他，凌云峰出土了一批‘史前文明遗物’，请他来……掌掌眼。”
……
半个时辰后。
一艘造型古朴、挂着“博古通今”旗帜的青木飞舟，缓缓停靠在第十二层。
从中走下来一个身穿灰布长衫、手里拿着放大镜和洛阳铲、满身土腥味的老头。
鉴宝界泰斗，鬼眼大师。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捡漏，最大的成就就是在一堆烂石头里开出过“仙灵髓”。
“凌云峰？”
鬼眼大师扶了扶眼镜，看着那座金光闪闪的巨塔，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暴发户懂什么古董？”
“所谓的史前遗物，多半是些破铜烂铁。”
“不过……”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鉴定符，“既然给的出场费（十万极品灵石）这么高，老夫就勉为其难，来给他们上一课，什么叫作——去伪存真。”
鬼眼大师背着手，迈着八字步，一路晃到了第一百一十七层。
刚一进门，他就被那股浓郁的霉味给熏得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环境……倒是挺还原的。”
鬼眼大师揉了揉鼻子，目光落在了那一堆堆杂物上。
他随手拿起一块断裂的石碑，用放大镜照了照。
“切，普通的青冈岩，刻痕是新的，做旧手法低劣。”
他又拿起那根兽骨。
“五阶蛮牛的肋骨，风化程度不足百年，垃圾。”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铜壶上。
“呵，凡铜铸造，内壁有尿碱残留……这就是个尿壶！”
鬼眼大师把铜壶往地上一扔，转头看向顾寒，一脸的嘲讽。
“顾峰主，这就是你说的‘史前遗物’？”
“恕老夫直言，这一屋子东西加起来，还没有你这把椅子值钱。”
“这就是一堆垃圾！”
全场安静。
正在给“展品”擦灰的魔修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个眼神不善地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头。
顾寒却一点没生气。
他重新躺回摇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垃圾？”
“鬼眼大师，话别说得太早。”
“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顾寒打了个响指。
“欧冶工！”
“属下在！”
正在旁边给一把断剑做“做旧处理”的欧冶子（首席修复师），立刻跑了过来。
“给这位大师讲讲，这个铜壶的‘来历’。”
“是！”
欧冶子清了清嗓子，拿起那个铜壶，一脸肃穆，仿佛手里捧着的是圣旨。
“此壶，名为――【吞天纳地混元壶】。”
“乃是上古时期，一位名为‘净坛使者’的大能，游历凡间时所留。”
“虽然材质是凡铜，但因为常年受大能气息熏陶，早已通灵。”
“更重要的是……”
欧冶子指了指壶底那个模糊不清的印记（其实是叶凡刚才不小心磕出来的）。
“这上面，留有大能的‘指纹’！”
“这不仅仅是个壶，这是——【道】的载体！”
鬼眼大师听得一愣一愣的。
净坛使者？
那不就是猪八戒吗？
这特么也能扯上关系？
“荒谬！简直是荒谬！”
鬼眼大师气得胡子乱颤，“这就是个尿壶！你编故事也得讲究基本法吧？”
“不信？”
顾寒笑了。
他看向角落里。
“火火。”
“在！”
萧火火指尖冒出一缕森白色的虚无吞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给这个壶……开个光。”
“好嘞！”
萧火火屈指一弹。
一朵透明的火莲钻进了铜壶里。
“嗡！”
原本平平无奇的铜壶，在异火的加持下，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青光。
壶身上的绿苔瞬间脱落，露出了下面……被烧得通红、隐隐有符文流转（其实是烧裂了）的纹路。
一股虽然微弱、但极其精纯的火灵力，从壶口喷涌而出。
“看。”
顾寒摊了摊手。
“这就叫――【宝物自晦】。”
“大师，你眼拙了。”
鬼眼大师：“……”
他看着那个正在喷火的尿壶，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难道……这真是神器？
真的是自己看走眼了？
“这……这怎么可能……”
鬼眼大师颤抖着手，想要再去摸摸那个壶。
“慢着。”
王富贵一把抢过铜壶，抱在怀里，一脸警惕。
“大师，刚才您说是垃圾，现在又想摸？”
“想摸可以。”
“鉴定费：一百万极品灵石。”
“或者……”
王富贵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牌子：【凌云鉴宝团招聘处】。
“签个字。”
“以后这层楼的‘故事’，归你编。”
“只要你能把一块砖头说成是补天石，把一根草说成是长生药。”
“这儿的‘古董’，随你摸。”
鬼眼大师看着那个喷火的壶，又看了看满屋子等待被“赋能”的垃圾。
他的内心在挣扎。
这是诈骗！
这是指鹿为马！
但是……
那可是异火加持过的尿壶啊！
拿出去拍卖，傻子才不买！
“我……我签！”
鬼眼大师咬碎了后槽牙，拿起了笔。
从今天起，世上少了一个鉴宝大师。
多了一个——【凌云峰首席故事大王】。
顾寒看着这一幕，满意地喝了一口茶。
“啧。”
“这年头，卖东西不讲故事，那能叫卖东西吗？”
“那叫——【去库存】。”
他抬头，看向通天塔的更高处。
第一百一十八层。
“既然故事有了，情怀也有了。”
“那是不是该……”
“给这些喜欢听故事的‘韭菜’们……”
“准备一个‘听故事’的地方？”
顾寒摸了摸下巴。
“第118层……”
“就叫——【万界·天桥茶馆】吧。”
“把那些说书的、唱戏的、还有那些喜欢吹牛逼的散修，都给我聚起来。”
“一边喝着悟道茶，一边听着鬼眼大师编……讲故事。”
“这叫——”
“【沉浸式文化熏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