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子?”季越本能地伸手去扶。
孟舒绾顺势软倒在他怀里,双手却死死攥住了季越胸前的衣襟,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越弟……”她气若游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一定要替三爷守住这灵堂……除了你,我谁都不信……你别走……别走……”
她这一“晕”,死拽着人不放,季越想走也走不了。
“哎呀!大少奶奶这是伤心过度,晕过去了!”荣峥立刻高声叫嚷起来,一边说着,一边看似焦急实则强硬地挤开穆氏,一把扶住季越的另一只胳膊。
“二少爷,大少奶奶这口气喘不上来,还得劳烦您帮忙渡一口气儿……不对,是帮忙扶到偏厅歇息!您是如今家里的主心骨,您不在旁边守着,大少奶奶怕是醒不过来啊!”
荣峥是个练家子,手劲极大,季越被他架着,半拖半拽地往灵堂旁边的偏厅带。
“哎?你们——”穆氏刚要阻拦,荣峥却回头一脸憨厚地说道:
“二夫人,您还得在大堂主持大局呢,外头的宾客都看着呢,总不能让大家看咱们季家的笑话吧?”
穆氏被这话一堵,看了一眼门外探头探脑的宾客,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眼睁睁看着儿子被那两人“绑架”进了偏厅。
偏厅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荣峥将门窗关严,又仔细检查了四周,确定无人偷听后,才对着那看似昏迷的女子低声道:“少奶奶,安全了。”
孟舒绾原本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那眼底哪里还有半分虚弱与悲戚?只有如深潭般的冷静与算计。
她松开抓着季越的手,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随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似乎停了,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子时将至。
真正的战场,不在大门口的唇枪舌剑,而在那块供奉了百年的无字牌位之后。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角落里的屏风。
那里,早已备好了一套不起眼的夜行衣。
粗糙的棉布擦过肌肤,带来一丝陌生的磨砺感。
孟舒绾飞快地褪下那身碍事的孝服,换上夜行衣。
布料紧紧地贴合着身体的每一寸曲线,冰冷而束缚,却也带来一种即将投入战斗的清醒。
她将长发用一根黑布带利落地束在脑后,最后检查了一遍袖中那把小巧却沉重的短铳,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她稍稍心安。
偏厅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荣峥那张紧绷的脸探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少奶奶,都安排好了。我在门口守着,对外只说您伤心过度,二少爷在旁照料,谁来也不见。”
孟舒绾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那扇紧闭的灵堂大门。
那门后,仿佛蛰伏着一头吞噬光明的巨兽。
她没再多言,身形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偏厅,贴着廊下的阴影,向那片烛火摇曳之地潜去。
夜风卷着残余的雨气,湿冷刺骨。
灵堂内,白幡无声飘荡,满室的檀香气混杂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正中央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在跳跃的烛光下,投射出狰狞而庞大的阴影,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孟舒绾的心跳得有些快,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棺椁上移开,转向灵堂后方那面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墙。
数百个黑漆金字的牌位,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默矗立,仿佛数百双眼睛在审视着她这个深夜的闯入者。
季越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浮现在她脑海中——“最下面一排,从左往右数第十九个,那个没有刻字的牌位,就是机关。”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从那些光滑冰冷的牌位上一个个抚过。
每一个牌位都代表着季家的一段过往,触手生凉,仿佛能摸到岁月留下的尘埃。
当她的指腹触及第十九个位置时,触感陡然一变。
不是光滑的漆面,而是一种粗糙的、未经打磨的木质纹理。
就是它。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朝那块无字的木牌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在这死寂的灵堂里,却像是惊雷般刺耳。
她浑身一僵,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确定门外没有任何异动后,才松了口气。
眼前那块无字牌位缓缓向内凹陷,随即向侧方弹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臂伸入的方形暗格。
暗格深处,一卷被丝带系好的卷轴静静躺着,借着烛光,能清晰地看到它那独属于皇家的明黄色。
找到了。
狂喜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卷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卷轴——
“哗啦!”
头顶上方,瓦片碎裂的声音骤然炸响!
孟舒绾的动作猛地顿住,瞳孔瞬间收缩。
她甚至来不及抬头,就看到一道黑影夹杂着碎瓦和尘土,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那人身法极快,落地无声,目标却根本不是她和她身后的暗格,而是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直扑灵堂中央那口巨大的棺椁!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下,映亮了那人手中一抹幽蓝的寒光——那是一根长约三寸的淬毒长钉!
穆氏!这个毒妇竟还不放心!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季舟漾此刻正处于龟息假死的状态,五感封闭,与活死人无异,根本无法躲避!
来不及多想,孟舒绾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卷轴,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供桌上沉重的铜烛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黑衣人的手腕狠狠掷了过去!
“铛!”
铜烛台带着破风声呼啸而去,虽未正中目标,却也砸偏了刺客的手臂。
那淬毒的长钉擦着棺木的边缘,“噗”地一声钉入坚硬的青石地面,一缕黑烟升起,伴随着“滋滋”的腐蚀声,地面竟被烧灼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一击失手,行踪暴露,刺客眼中杀意大盛。
他不再理会棺材,猛地转过身,手中长刀出鞘,一道雪亮的刀光撕裂昏暗,朝着孟舒绾的脖颈横削而来!
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孟舒绾只觉浑身汗毛倒竖。
她地狼狈地向后翻滚,冰冷的地面硌得她骨头生疼,右手却已死死扣住了袖中的短铳。
雨夜受潮,这唯一的一发子弹,未必能响。
刺客一击不中,步步紧逼,雪亮的刀锋在她眼前不断放大,将她逼退至墙角,再无退路。
就在那致命的一刀即将落下之际——
“砰!”
灵堂那两扇沉重的木门,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猛地吹开,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惊雷在季府上空炸响,震得整个灵堂都仿佛在颤抖。
借着那瞬间的光亮,孟舒绾看到,棺椁之中,那只原本应该毫无生气的、搭在胸前的手,其中一根手指,竟随着雷声,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刺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大门方向。
就是现在!
孟舒绾眼中厉色一闪,没有选择赌那渺茫的开枪机会。
她抓紧了手中那块刚刚从墙上抠下来的、分量十足的无字牌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朝着刺客因回头而暴露出的面门砸了上去!
“砰嚓!”
窗纸破碎的声音与骨骼碎裂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荣峥的身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抹过了那名刺客因剧痛而僵直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