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尚未散去,清晨的寒雾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粘稠地裹在鼻尖。
孟舒绾被季舟漾死死勒在怀里,那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她的肋骨,隔着几层湿透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正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
那是劫后余生的惊惧,也是近乎疯狂的偏执。
你要是想死在女人怀里,我就省得费药了。
一道极其不耐烦且阴恻恻的声音从斜刺里劈过来。
孟舒绾侧过头,看见沈炼正盘腿坐在不远处的一具北狄尸体上,手里握着个脏兮兮的小瓷瓶。
这老头虽然救了她,但那副看戏的眼神里没半点善心,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
季舟漾的身体僵了僵,却没有松手,只是那双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眸,在孟舒绾看不见的地方,飞速地掠过一层灰败。
三爷!萧长风快步走近,语气焦急。
孟舒绾察觉到颈窝处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且带着一股不正常的灼热。
她微微退开些许,手掌贴上季舟漾的胸口,却摸到了一片黏糊糊的湿冷。
低头一看,那玄色的战袍虽然看不出颜色,但指缝间渗出的血迹正顺着他的甲胄边缘往下滴,而他那张原本惨白的脸,此时嘴唇已是一片乌紫。
季舟漾,你听我说。
孟舒绾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沈前辈就在这,你先让萧统领带你去营帐。
我不走,我就在外面守着,你一睁眼就能看到我。
季舟漾的视线有些涣散,他死死盯着孟舒绾的眼睛,仿佛在确认这张脸是不是自己癔症出的幻象。
直到孟舒绾在那满是血污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他才像是脱了力的风筝,整个人虚晃了一下,最终沉默地任由萧长风将其背起。
临时搭建的营帐内,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沈炼从他那破烂的袍子里掏出一排寒光闪闪的银针,又慢条斯理地摆出几个爬满黑色毒虫的陶罐。
陶罐里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斜了守在榻边的孟舒绾一眼,突然冷哼一声,放下了手中的针。
老夫的规矩,救一人,杀一人。
沈炼那双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种近乎变态的执拗,之前在崖底老夫已经救了你这小丫头,现在又要救他。
既然这小子想活,那你们这群人里,谁把命留下?
萧长风闻言,砰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沈炼,额角青筋暴起:沈老头,你别给脸不要脸!
救活三爷,荣华富贵随你挑,若是敢动什么歪心思……
嗤,富贵?
沈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阴着脸转过头去,那就不治了。
孟舒绾看着陷入昏迷、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的季舟漾,再看一眼已经剑拔弩张的萧长风,指甲用力掐入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沈炼这种疯子,求他是没用的,威逼只会让他更兴奋。
他要的不是命,而是一种对他那扭曲规则的某种补偿。
等等。孟舒绾突然开口。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物事,那是她在逃出北狄中军营帐时,从那个叫巴图的北狄将领尸体上顺手搜刮来的。
当时只是觉得这东西材质特殊,或许能派上用场。
孟舒绾抬手将那块刻着狰狞狼头、边缘镶金的青铜令牌扔向沈炼。
沈炼下意识接住,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北狄皇室的‘狼头令’。
孟舒绾盯着沈炼,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持此令者,可入北狄王帐,换北狄万金。
前辈若是觉得一条命不够,这令牌背后的千百条人命,够不够抵三爷这一条?
沈炼盯着那令牌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孟舒绾那张毫无惧色的脸,突然从嗓子里挤出一串刺耳的怪笑。
有意思。丫头,你比这小子狠。
他反手收起令牌,算是勉强破了例,顺手一排银针如闪电般扎入季舟漾的心口重穴。
施针的过程极为惨烈。
沈炼为了逼出脏腑内的积毒,并未给季舟漾使用任何麻沸散。
季舟漾在剧痛中苏醒,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被褥里。
他的一只手死死扣着榻边的木缘,手指用力到指关节发出咔咔的错位声,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那双因为疼痛而充满戾气的眼睛,始终死死地钉在孟舒绾身上,仿佛只要移开一瞬,这个世界就会崩塌。
沈炼一边老辣地捻动着银针,一边像是在闲聊一般,抛出了一个惊雷。
小子,命挺硬。
沈炼看着针尖带出的黑血,语调变得有些古怪,你体内这‘鬼见愁’虽然厉害,但原本要不了你的命。
真正麻烦的是,有人往里掺了‘牵机引’。
孟舒绾心尖猛地一颤。牵机引?
那是什么?
大梁宫廷用来控制死士的慢性药。
沈炼冷笑一声,抹掉针尖上的污血,这毒药性温吞,每隔三个月需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全身筋骨寸断。
看这毒性入骨的程度,啧,至少在你体内潜伏十年了。
十年。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孟舒绾的心头。
十年前,季舟漾才多大?
那时候他还是季家最意气风发的鲜衣少年,还未经历后来那些惨烈的变故。
她突然想起季慎临死前那副疯狂又狰狞的面孔,想起那个在季家藏书阁密室里偶然瞥见的“三爪麒麟”图腾。
三爪麒麟,那是皇家暗卫的标记。
原来季家背后的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季舟漾活得像个人。
他们把他当作最锋利的刀,却在刀柄上涂满了最阴毒的蜜糖,这一瞒,就是十年。
季舟漾躺在榻上,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的寒光。
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那抹残存的温度在听到“十年”这个词时,彻底冷却了下去。
治疗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当沈炼收起最后一根针时,季舟漾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跟我出来。沈炼一边擦着手上的血迹,一边朝孟舒绾使了个眼色。
营帐外,风更凉了,吹在身上透着一股子钻心的冷。
沈炼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那双阴鸷的眼里少见地带了几分严肃:丫头,这毒老夫只是暂时压住了。
牵机引在宫内是绝密,老夫手头没解药。
孟舒绾的声音有些发紧:如何根除?
要去一趟北狄腹地。
沈炼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压低声音道,长生天神庙里供着一株‘冰魄’,那是天底下唯一能解牵机引的药引。
不过,那是阿史那隼的老巢,守卫比这战场严密百倍。
沈炼盯着孟舒绾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那小子的命现在就在你手里攥着。
敢不敢闯狼窝,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量了。
孟舒绾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隔着那层薄薄的帐帘,望向里面那个为了她可以不要江山、不要性命的男人。
良久,她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残留的、属于他的温度,眸色逐渐变得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