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想用这种烟花吓退北狄人,那你未免太天真了。”
沈炼盘腿坐在那块还在冒着热气的大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个刚放完烟花的空竹筒,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孟舒绾,“这玩意儿只能让你那个快死的姘头知道你还没断气,然后更疯狂地冲进来送死。”
孟舒绾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借着洞口昏暗的磷火,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半块青铜虎符的内侧。
那里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长短错落的凹槽。
此前在季家藏书阁,她曾在一卷残破的《北境方物志》中读到过,百年前曾有一支“雪狼军”,不受军令,只听鬼音。
而那用来御兽的音律,就藏在调兵虎符的纹路里。
“前辈,”孟舒绾抬起头,那张被烟熏火燎的小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您在北境待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林子里真正的主人是谁。”
沈炼手上的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你是说那群畜生?”
“不是畜生,是援军。”
孟舒绾从怀中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骨刀,这是她在逃亡路上用来防身的。
她将刀尖抵在虎符的凹槽上,试着刮擦,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如同鬼哭般的尖啸声。
“季慎留下的这块虎符,根本不是给活人看的。”孟舒绾忍着腿骨断裂处传来的钻心剧痛,撑着岩壁站起身,“这是给狼听的。”
沈炼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怪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震得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疯子,果然跟季家那小子是一路货色。”
他从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袍子里掏出一个瓷瓶,随手扔进孟舒绾怀里。
“这是‘疯魔散’,掺了雪蛤和鹿血,方圆十里的狼闻到了都会发狂。既然你想赌命,老夫就陪你疯一把。”
沈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双阴鸷的眼里竟也燃起了一丝久违的亢奋。
“若真能逼退阿史那隼,老夫要你兑现承诺。当年太医院那笔烂账,还有老夫背了二十年的黑锅,你得给老夫翻过来。”
“一言为定。”
孟舒绾握紧了瓷瓶,那是她最后的筹码。
鬼雾林的出口在悬崖之上。
沈炼虽然嘴毒,带路却极稳。
他撒出的驱雾粉在浓雾中开辟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生路。
孟舒绾咬着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里,很快就凉透了。
当两人终于爬上鹰嘴崖顶端时,下方的厮杀声已如雷鸣般震耳。
孟舒绾趴在崖边的乱石后,借着熹微的晨光向下望去。
只需一眼,她的心脏便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下方的谷口,季舟漾已经被北狄的主力铁骑围得水泄不通。
他身下的战马已经倒毙,那个男人孤身一人站在尸堆上,手中的长剑早已卷刃,身上那件玄色战袍被鲜血浸透,在这个残酷的黎明里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没有退。
即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孟舒绾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决绝的死气。
他在用命,在这个修罗场里硬生生凿出一条通往这里的路。
“还在等什么?”沈炼在一旁阴恻恻地催促,“再不动手,你那情郎就要被剁成肉泥了。”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瓷瓶,迎着凛冽的山风,将那红色的粉末猛地扬了出去。
风向正好。
带着腥甜气息的粉末顺着气流,迅速向着下方的北狄后军飘散。
紧接着,她拿起那半块虎符,将边缘凑到唇边,依照记忆中那凹槽的长短韵律,用力吹响。
“呜——”
凄厉、尖锐,宛如来自地狱的哨音瞬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此时,下方的战局已至绝境。
季舟漾的一只膝盖已经跪在了地上,阿史那隼狞笑着举起了弯刀,准备收割这位大梁战神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四周原本寂静的山林深处,突然亮起了无数双幽绿如同鬼火般的眼睛。
“嗷呜——”
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炸响,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饥饿与狂暴。
阿史那隼举刀的手僵在半空,胯下的战马像是感应到了天敌的气息,惊恐地嘶鸣着,无论怎么鞭打都不肯再前进一步。
“那是什么……狼?怎么会有这么多狼?!”
北狄士兵惊恐的呼喊声还没落下,数不清的白色身影已如雪崩般从林中倾泻而下。
这些雪狼体型硕大,双眼赤红,显然是受了药物的刺激,它们不惧刀枪,疯狂地扑向那些身上沾染了药粉气味的北狄人。
后军大乱。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厮杀声,战马受惊狂奔,将无数北狄士兵踩踏在蹄下。
季舟漾猛地抬头。
他听到了那个哨音。
极高处的悬崖上,晨曦勾勒出一个纤细却坚韧的剪影。
那个身影虽然渺小,却像是一道光,瞬间劈开了他眼前的血色与黑暗。
她没死。
她甚至在帮他破局。
原本已经枯竭的力量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回流到四肢百骸。
季舟漾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杆断枪,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荣峥!”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厉。
“在!”不远处的荣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踉跄着爬起来。
“全军反击!把这帮杂碎留在这里!”
“杀!!”
这支原本已经准备赴死的残军,在看到那铺天盖地的狼群援军后,士气瞬间暴涨。
前有不要命的大梁疯子,后有嗜血的狂暴雪狼。
阿史那隼看着瞬间崩盘的局势,再看看那些被狼群撕碎的亲卫,那股被沼气炸伤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撤!那是妖术!快撤!”
北狄人引以为傲的铁骑在混乱中溃不成军,争先恐后地向峡谷外逃窜。
硝烟未散,晨光终于破开了云层。
遍地狼藉的战场上,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季舟漾没有去追击穷寇。
他扔下手中早已变形的断枪,像是丢掉了半条命,跌跌撞撞地向着悬崖下那条小路跑去。
那里,沈炼正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孟舒绾走下来。
两人在堆满尸骸的坡地上相遇。
季舟漾停下脚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浑身是血,脸上带着狰狞的伤口,看着面前那个虽然狼狈却完好无损的女人,眼眶竟红得吓人。
“季舟漾……”
孟舒绾刚开口喊了一声,下一瞬,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过去。
季舟漾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崩裂,也不顾孟舒绾腿上的伤痛,双臂死死将她勒进怀里,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孟舒绾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这个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
滚烫的血沾湿了她的脸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孟舒绾……”
季舟漾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再敢丢下我一次,我就让这天下为你陪葬。”
这一刻,没有权谋算计,没有家国天下,只有失而复得的两个人,在尸山血海中相拥。
不远处的土坡上。
萧长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刚写好的密折。
密折上,“季舟漾私调兽军,恐有异心”那一行字,墨迹未干。
他看着那个为了一个女人可以不要命、不要江山的男人,又看了一眼那个能驱使狼群、智计近妖的女子。
良久,萧长风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嘶啦——”
密折被撕得粉碎,白色的纸屑如同雪花般飘落,混入泥泞的血土中。
风停了。
战场上的硝烟还在袅袅升起,几只落单的雪狼在远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又似乎,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沈炼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嫌弃地撇了撇嘴,目光却越过他们,望向了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人该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