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漫天的大雪并没有因为她的不安而停歇,反而像是被谁撕碎了棉絮,发了疯似的往下砸。
寒气顺着车帘的缝隙往里钻,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手背。
孟舒绾放下车帘,转过身时,眼底的慌乱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寒。
“停车。”
马车在驿站前缓缓停下。
负责护送的禁军统领萧长风几乎是立刻策马到了车旁,声音隔着帘子传来,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僵硬:“孟姑娘,此处离今日预定的落脚点还有三十里,为何停车?”
“我身子不适,受不住这颠簸。”孟舒绾的声音虚弱,带着几分强压的痛楚,“就在这驿站歇一晚。”
萧长风没立刻答应。
帘子被一只戴着铁护腕的手挑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往车厢里扫了一圈。
只见孟舒绾面色惨白地靠在软枕上,额角还挂着虚汗,身旁的丫鬟雪雁正手忙脚乱地给她喂水。
“……既如此,那便歇下吧。”萧长风放下了帘子,但孟舒绾听得清楚,他吩咐手下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把驿站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驿站上房内,炭火烧得极旺。
雪雁跪在地上熬药,那药味儿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刺鼻,那是孟舒绾特意加重了分量的“安神汤”。
“姑娘,替身已经在屏风后面了。”雪雁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小扇子却扇得飞快,借着缭绕的药气和水雾,将屋内视线变得模糊,“荣侍卫在后院马厩挖通了排水沟,能直接通到外面的野林子。”
孟舒绾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云鬓花颜的女子。
随后,她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断了留了十年的长发。
繁复的锦缎裙袄被一件件剥落,扔进炭盆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象征着世家贵女身份的苏绣和云锦,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焦糊味,恰好掩盖了药味的苦涩。
她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的男装,束紧了袖口和裤腿,又在脸上抹了一层特制的灰粉,原本白皙的面容瞬间变得蜡黄粗糙。
“雪雁,这里交给你了。”孟舒绾系好腰间的皮带,将几瓶药粉塞入暗袋,“记住,不管外面谁叫门,只要不闯进来,就只管砸东西,说我疼得厉害。”
雪雁红着眼眶,重重磕了个头:“姑娘放心,奴婢这条命就在这屋里耗着。”
夜深人静,风雪更甚。
萧长风守在楼下大堂,听着楼上偶尔传来的瓷器碎裂声和女子的痛呼声,眉头紧锁,却并未起疑。
毕竟在他看来,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可能在这样的暴雪夜里,从几十名禁军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然而,驿站后的马厩阴影里,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风雪。
孟舒绾趴在马背上,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她不会武功,骑术也只是尚可,为了不被发现,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在积雪没过膝盖的荒野里狂奔。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一跑,就是整整一夜。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孟舒绾胯下的马终于悲鸣一声,口吐白沫跪倒在地。
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狠狠摔在雪窝子里。
“姑娘!”荣峥飞身下马,将她扶起。
孟舒绾推开他的手,顾不得拍去身上的雪,先去摸腰间的药袋。
确认无误后,她才感觉膝盖钻心地疼。
“还有多远?”她哑着嗓子问。
“换了马再跑两个时辰,就能到清平镇。”荣峥看了一眼身后,“但那群尾巴好像跟上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雪丘后突然冲出十几骑人马。
这些人没穿官服,也没蒙面,但手中的弯刀在雪地里泛着森冷的寒光。
孟舒绾一眼就认出了领头那人腰间的玉佩——那是季家旁支豢养的私兵才有的信物。
季家倒了,这群饿狼没想着怎么逃命,反倒先想着来咬死她这个“分家产”的外人。
“一个不留。”领头的人狞笑着,根本没有废话的打算。
荣峥拔刀出鞘,如同铁塔般挡在孟舒绾身前。
“别脏了手。”孟舒绾冷冷开口,从怀中掏出一只琉璃瓶,猛地砸在荣峥刀身上。
瓶身碎裂,淡粉色的粉末随着刀风瞬间炸开。
“屏息!”
荣峥反应极快,长刀一卷,借着狂风将粉末送向对面。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只觉得一股甜香钻入鼻腔,紧接着,全身的骨头像是突然化成了水,连刀都握不住,一个个像软脚虾似的从马上栽了下来。
这是改良过的“醉骨散”,药性比原版烈了十倍。
荣峥趁机冲入敌阵,手起刀落,雪地上瞬间绽开了大片猩红。
不过片刻,十几名杀手便成了雪地里的尸体。
孟舒绾走到领头那人的尸体旁,忍着恶心,在他怀里摸索了一阵。
指尖触碰到一封带着体温的信笺时,她的手微微一颤。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北狄文,旁边附着一张简易的行军图。
荣峥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是北狄王庭的狼头印!阿史那隼……他亲自带兵去了断魂谷!”
孟舒绾死死攥着那张信纸,指节泛白。
季慎那个老匹夫,为了让季舟漾死,竟然真的把北境的布防图卖给了北狄人!
阿史那隼亲自出动,说明他们要的不仅仅是季舟漾的命,而是要将整个北境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断魂谷。
这里是一处死地,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被巨石封死。
狂风卷着雪花在谷底呼啸,像是无数冤魂的哭嚎。
季舟漾坐在一块被鲜血染成黑紫色的岩石上,手中的长枪已经断了半截。
他那一身银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到处都是刀痕和干涸的血迹。
身边剩下的几十个亲卫,个个带伤,相互依偎着取暖。
“三爷,吃点雪吧。”副将颤抖着递过来一把抓紧的雪团。
季舟漾接过雪团塞进嘴里,冰冷的刺激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摸了摸胸口那半块虎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在等援军,可他也清楚,等来的只会是敌人的屠刀。
“季家……”他低声呢喃,眼神却越过风雪,仿佛看向了那个遥远的京城,看向了那个也许正在痛骂他的女人,“绾绾,别来……”
画面切回边境小镇——清平镇。
孟舒绾一行人换了装束,混在来往的流民中。
这里的风雪比京城更硬,街上行人寥寥。
孟舒绾正准备去车马行买马,目光却被街角的一支商队吸引住了。
那是一支十几辆大车组成的商队,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看起来像是运送粮草或是皮毛。
可当一阵寒风掀起油布的一角时,孟舒绾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硫磺混合着桐油的味道。
这种味道,她在季家的私库里闻到过。
这是用来攻城拔寨、焚烧粮仓的猛火油!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个正呵斥着脚夫的商队头领,在抬手擦汗的瞬间,露出了手腕内侧的一个刺青。
那是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眼赤红。
北狄皇室死士的标志!
“姑娘,怎么了?”荣峥见她停步,警惕地问道。
孟舒绾盯着那支商队沉重的车辙印,脑海中那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阿史那隼围困断魂谷而不攻,不是为了围点打援,而是因为断魂谷地形狭窄,易守难攻。
他在等,等这批猛火油!
一旦这十几车火油运进断魂谷上方,一把火下去,季舟漾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会被活活烧成灰烬!
“荣峥。”孟舒绾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是这漫天的冰雪,“我们不去断魂谷了。”
荣峥一愣:“什么?”
“我们要截下这批货。”孟舒绾指了指那支正在补给的商队,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没有这批火油,阿史那隼就是没了牙的老虎。但若是让他们过去了,我们就只能去给三爷收尸——如果是灰的话。”
“可那是北狄死士,我们就四个人……”
“谁说我们要硬抢?”
孟舒绾转过身,从随身的包裹里翻出一块早已有些磨损的木牌,那是季家商路特有的通行令,只有核心成员才有。
她将木牌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原本畏缩的神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傲慢与精明。
“在这条道上,没有人比季家的话更管用。”孟舒绾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哪怕是北狄人,想要过这关,也得认我这张脸。”
她迈开步子,迎着风雪,径直朝那个满脸横肉的北狄头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