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潮气像无数条湿滑的蛇,顺着孟舒绾的衣领钻进去,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里是罗记当铺的正下方,一条被掏空的地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腐之气,混杂着陈年泥土的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潮湿的烂布塞进了肺里。
地道尽头的密室里,唯一的烛火如豆,光晕勉强照亮了中央那张梨花木方桌,以及桌旁两个面色各异的人。
罗三的视线死死钉在孟舒绾推过来的那枚小叶紫檀木盒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木盒里那枚静静躺着的、刻着繁复龙纹的黄铜印章上。
他的脸色比墙壁上渗水的青苔还要难看,那张平日里精明到能算出人有几根头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惊恐。
“孟姑娘,不,孟姑奶奶!”罗三的声音都在发颤,一双胖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您这是要小人的命啊!国库防伪印……这东西别说见了,就是听上一耳朵都得折寿!您把它拿出来,是嫌我这颗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吗?”
他猛地将木盒推了回去,力道之大,让那沉重的盒子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不行!绝对不行!这买卖小人做不了!您请回,就当您没来过,我也什么都没看见!”他说着便要起身,恨不得立刻将这尊瘟神送走。
孟舒绾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豆大的烛火,火苗的倒影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片沉静的深海。
直到罗三几乎要撞到身后的博古架,她才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枚烫手的印章,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不轻不重地按在了那本厚厚的、足以让季家满门抄斩的账册之上。
“啪”的一声轻响。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漆黑,非金非玉,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水光。
上面雕刻着一只面目狰狞的水兽,兽口大张,仿佛要吞噬一切。
罗三逃命似的脚步,在看到这枚玉佩的瞬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巴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混迹京城黑白两道,他或许不认识季家的家徽,却不可能不认识这个代表着江南地下水路绝对权柄的——水鬼令。
“罗掌柜,季家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孟舒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罗三的心尖上,“不,我给你季家永远给不了的东西。”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剑,直刺罗三内心最深处的贪婪。
“事成之后,江南漕运二十七条私航,我分你一成利。从此,罗记当铺不再是阴沟里的老鼠,而是见得光的过江龙。”
一成利!
罗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不是一万两,也不是十万两,那是足以买下半个京城的、流动的黄金河!
恐惧与贪婪在他的脸上疯狂交战,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几息之后,贪婪最终压倒了一切。
“……疯了,都疯了!”罗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他粗重地喘着气,一把抓过那本账册,咬牙切齿地低吼:“来人!把所有吃算盘饭的都给老子叫过来!今晚谁也别想睡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密室周围的几道暗门被推开,十几个穿着短打劲装的账房先生鱼贯而入,个个眼神锐利,手上拿着的算盘比寻常账房的大上一圈,算珠是铁的。
他们一言不发,迅速落座,烛火被添了七八盏,整个密室瞬间亮如白昼。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声音从头顶遥遥传来。
咚、咚、咚……
那是大队人马穿着厚底官靴,踩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季家的暗卫,搜过来了!
一个算盘手的动作猛地一僵,铁算珠“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慌什么!”孟舒绾的声音清冷如冰,瞬间压下了所有骚动,“灭灯!”
罗三的反应极快,立刻挥手。
“噗噗噗”,几声轻响,密室瞬间重归黑暗,只有一丝微光从通风口漏下,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
“继续算。”孟舒绾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我们有最好的掩护。”
众人侧耳倾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脚下传来的水流声变得愈发响亮。
那哗哗的水声,时而湍急,时而平缓,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完美地遮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黑暗中,算珠撞击木框的脆响再次响起,细碎,急促,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暴雨,落在这生死一线的寂静里。
孟舒绾没有参与计算,她的心神全部沉浸在那些被逐一报出的数字和条目中。
“……崇明六年,江南盐税……亏空一十七万两……实为购铁三千担,由漕帮水鬼运往关外……”
“……崇明七年,江淮大旱,朝廷拨粮二十万石……入北狄军帐十五万石……”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一笔笔通天的大案,随着算盘的飞速拨动,被从那本看似普通的账册里剥离出来。
孟舒绾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这早已不是什么家族内斗,也不是简单的贪墨。
这是通敌,是叛国!
季家,竟是将整个大周的国库,当成了饲养北狄那头恶狼的食槽!
“算……算出来了!”为首的账房先生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的恐惧,“所有款项,最终都指向了北狄王庭的‘黑金帐’!他们这是要……要掏空国本啊!”
话音刚落,头顶的通风口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一片落叶,轻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但孟舒绾的神经早已绷紧到了极致,她猛地抬头,一股甜腻中带着一丝辛辣的诡异香气,已经顺着气流钻入了鼻腔。
“不好!是‘醉神仙’!封住口鼻!”
她厉声示警,同时撕下自己的衣袖,用水囊里的清水浸湿,捂住了口鼻。
但已经晚了。
黄绿色的毒烟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从通风口滚滚而入,几个反应稍慢的账房先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门!门被堵死了!”罗三的手下疯狂地撞击着来时的暗门,却只传来沉闷的“砰砰”声,显然外面已经被重物封死。
绝望瞬间笼罩了整个密室。
“这边!主道还有个出口!”罗三面如死灰,指着另一个方向,就要带着剩下的人冲过去。
“站住!”孟舒绾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竟让罗三一个趔趄,“想死就过去!那是他们故意留的活口,出去就是天罗地网!”
“那怎么办?等死吗!”罗三彻底乱了方寸,绝望地嘶吼。
孟舒绾没有回答,她只是松开手,走到密室的一个角落,一脚踹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恶臭,混杂着冰冷的地下水汽,瞬间喷涌而出。
地砖之下,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地下暗河,浑浊的水面上翻滚着污浊的泡沫,不知通向何方。
这是全京城最肮脏的排污水道,是所有阴私和秽物的最终归宿。
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孟舒绾的目光扫过众人惊骇欲绝的脸,最后定格在罗三身上,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罗掌柜,想做过江龙,就得先钻一回阴水沟。你选。”
“砰!”
厚重的石门被从外面暴力破开,十几个手持绣春刀的黑衣人如鬼魅般涌入。
为首的刺客首领扫视着空无一人、满地狼藉的密室,以及那几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账房,眼神阴冷如刀。
他缓步走到桌前,捻起一张被烛火燎掉半边的账册残页。
纸页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墨笔草草画就的图腾。
那是一只形态狰狞的“水鬼”,正被无数只手拖入更深的水底,脸上画着一个巨大而嘲讽的笑脸。
刺客首领的手指猛然收紧,将那张残页捏成了粉末。
与此同时,数条街外的护城河边,一个隐蔽的排污口下方,一只被污泥和秽物包裹得看不清颜色的手,猛地从水下伸出,死死扒住了长满青苔的石岸。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顶着一身恶臭,狼狈不堪地从那漆黑的洞口里钻了出来。
冰冷的夜风吹过,孟舒绾浑身湿透,冻得牙关都在打颤。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那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东西。
她刚想喘口气,一双皂色的官靴,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靴子的主人就站在岸边,居高临下,身影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模糊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