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说好假成亲,权臣他上头了 > 第三百一十二章:杯沿的杏仁味与断指的赌局
    死寂。

    茶汤的余温在季慎的手背上迅速冷却,那几滴液体,仿佛不是溅上去的,而是从他干枯的皮肤里渗透出来的冷汗。

    他按着杯口的手指,骨节嶙峋,青筋毕露,用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薄胎瓷杯捏碎。

    可季舟漾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地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仿佛被钳制的不是一杯毒茶,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玩物。

    审视的目光如刀,在他脸上寸寸刮过,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悔恨或是伪装。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渊般的沉寂。

    季舟漾的嘴角,反而向上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薄如蝉翼,却带着刺骨的寒凉。

    他用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挣脱了季慎的钳制,将那杯茶缓缓放回了桌上。

    “啪。”

    一声轻响,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季慎的手僵在半空,瞳孔因这个意料之外的举动而微微收缩。

    只见季舟漾慢条斯理地伸出另一只手,探入袖中。

    他抽出的,并非什么信物或令牌,而是一枚印章。

    那印章通体漆黑,非金非玉,似铁似木,入手沉重,上面没有雕龙刻凤,只盘踞着一只形态狰狞、看不出名堂的水兽,兽口大张,仿佛能吞噬江河。

    一股陈年的水汽与铁锈混合的腥气,随着印章的出现,在室内无声地弥漫开来。

    这不是季家官坊制式的任何一枚印信。

    季慎的目光凝固在那枚印章上,起初是疑惑,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尘封已久的传闻,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江南漕运,二十七条私航,三百艘漕船,一千九百名船工,以及……”季舟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季慎的心口,“……以及所有航线上负责‘清道’的水鬼。他们,只认它。”

    他将那枚漆黑的“水鬼令”放在了毒茶旁边。

    一个代表着死亡,一个代表着季家真正的命脉。

    季慎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牢牢掌控在手的财路,那条源源不断将江南财富输送回京的地下暗河,其真正的阀门,竟然一直握在这个他以为最不问世事、只知埋首故纸堆的儿子手里。

    “父亲这杯茶,若是赐下了。”季舟漾的目光从毒茶移到父亲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不出三个时辰,三百艘漕船会自沉于江心,所有夹带的货物都会石沉大海。而这十年来的总账,会由最快的信鸽,直接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大人的书案上。”

    “你敢!”季慎的声音嘶哑,两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我有什么不敢的?”季舟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决绝,“一个为了女人,就敢毁掉家族十年布局的废子,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怒火,瞬间冲垮了季慎所有的理智。

    “孽障!”

    他猛地扬手,挟着雷霆之怒,一巴掌狠狠甩在季舟漾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季舟漾的头被打得偏向一旁,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一丝鲜血从他破裂的嘴角缓缓渗出,顺着下颌淌下,滴落在他素色的中衣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的红梅。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去擦拭嘴角的血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头转了回来,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冰冷的、看透一切的悲哀。

    这一巴掌,仿佛耗尽了季慎所有的暴怒,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死死地盯着季舟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终,那滔天的杀意化作了一声怒极的冷笑。

    他收回了那杯毒茶。

    “齐伯。”他朝门外冷冷地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那个如同影子的老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盘,盘中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家族的规矩不能废。”季慎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阴冷,“既然你这么看重那个女人,为了她不惜背叛家族,那便用你一根手指,来还这笔债。也让你时时刻刻记住,什么是忠诚。”

    季舟漾看着那把匕首,看着刀锋上反射出的烛光,像一条游弋的毒蛇。

    他伸出手,拿起了匕首。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齐伯和季慎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左手上,似乎在等待他选择斩下哪一根。

    然而,季舟漾握紧匕首,手臂猛然抬起,却不是挥向自己的手指,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狠狠地朝着面前的黄花梨木桌案扎了下去!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入木声,匕首的刀刃齐根没入坚硬的木料之中,只留下一个刀柄,在烛火下兀自嗡嗡颤抖。

    季慎的瞳孔,第三次剧烈收缩。

    “一根手指,换不回孟舒绾,也填不平国库的亏空。”季舟漾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他直视着季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去北狄。以质子之名,为父亲去北境,布下一颗真正的闲棋。以此,换陛下对户部一案,暂缓彻查。也换孟舒绾,一条生路。”

    疯狂!

    彻头彻尾的疯狂!

    季慎被儿子这狠绝的、破釜沉舟的计划彻底震慑住了。

    他看着那张因失血和剧痛而愈发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他养的不是一只甘于圈禁的闲云野鹤,而是一头蛰伏了二十年,只待时机,便要一飞冲天的……枭。

    良久,季慎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而森然的笑容。

    他缓缓点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好……好得很。”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猛地一甩袖,转身便向外走去。

    齐伯连忙跟上,在踏出门槛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惊惧。

    “哐当!”

    铜锁落下的声音,再一次将这方天地彻底隔绝。

    紧绷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断裂。

    季舟漾按在刀柄上的手猛然松开,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那杯毒茶虽未入口,但茶香中暗藏的迷香,早已顺着呼吸侵入肺腑,此刻随着心神一松,药性便如潮水般汹涌而上。

    “三爷!”孙伯不知何时已回到屋里,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季舟漾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袖中摸出另一封早已备好的、用火漆封口的密信,飞快地塞进了孙伯的衣领深处。

    “……地龙……”

    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知觉。

    孙伯将他半扶半抱地安置回榻上,惊魂未定地探了探他的脉息。

    就在他直起身时,忽然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凉意。

    他低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可那股阴冷的、带着潮湿泥土与陈年腐苔气息的微风,却分明正从厚重的地砖缝隙间,丝丝缕缕地向上渗出,仿佛在这座被锁死的院落之下,正连通着某个不为人知的、幽深而古老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