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剧烈的撞击所终结。
孟舒绾的耳中是山崩地裂的轰鸣,头顶的泥土与碎石如暴雨般砸落,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季舟漾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翻身,将她死死地压在了身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撑起了一方摇摇欲坠的天地。
一声沉闷至极的、骨头与岩石碰撞的钝响,清晰地透过他的胸膛,震得她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世界彻底陷入了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安静。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书斋焚毁的焦糊味,霸道地侵占了她全部的呼吸。
季舟漾滚烫的身体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那紧握着她的手也失了力道,松垮地垂落下来。
心,猛地一沉。
孟舒绾强行压下指尖不受控制的战栗,艰难地从他身下挪出一只手,摸索着探向他温热的颈侧。
指腹之下,是微弱却执拗的搏动。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簇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了她几近冻结的思绪。
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的稀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则死。
地道已经彻底封死,氧气只会越来越少。
季舟漾失血过多,又受了重创,再这么下去,就算不被憋死,也撑不了多久。
盲目地挖掘只会耗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空气。
孟舒绾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母亲信中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此刻却如洪钟大吕般在脑海中回响——“……水聚则生……”
她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身侧冰冷潮湿的石壁,仔细聆听。
“滴答……滴答……”
在死寂之中,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渗水声,从左侧石壁的内里传来。
有活路!
孟舒绾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她摸索着从散乱的发髻间拔下那根玄铁打造的孔雀翎发簪。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簪身上镶嵌的几点磷光石,竟散发出幽灵般微弱的绿光,勉强能照亮眼前寸许之地。
她借着这微光,凑近那传来水声的石壁,仔细寻找。
果然,在两块青砖的接缝处,看到了湿润的水痕,那里的灰浆因常年受潮,已经变得酥软。
她将簪尖狠狠楔入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撬、去刮。
指甲在粗糙的砖石上磨破了,渗出血丝,她也浑然不觉,只是一下又一下,执拗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咔哒。”
一声轻响,一块青砖终于松动。
她心中一喜,双手齐上,奋力将其抠了出来。
一股刺骨的冷水裹挟着稀泥瞬间涌出,溅了她满头满脸。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带着泥土芬芳的、宝贵的活气!
“季舟漾!季舟漾,醒醒!”她一边低声呼唤,一边摸索着撕下自己的衣襟,想要先为他身后那处不断渗血的伤口做个简单的包扎。
她的手刚触到他胸前,却碰到了一枚冰凉坚硬的异物,被他贴身放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那熟悉的轮廓让她的指尖猛地一僵。
她借着簪子的微光凑近一看,呼吸瞬间凝滞。
那是一枚早已被摩挲得温润通透的羊脂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绾花。
是她及笄那年,不慎遗失的及... ... ... ...不,是被穆枝意故意撞落山崖,再也寻不回的那枚玉佩。
原来,他找到了。
原来,他一直都带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孟舒绾死死咬住嘴唇,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意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塞回他怀中,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他的伤口,这才拖着他,朝着那透着生机的缝隙挪去。
缝隙之后,并非坦途,而是一条更为狭窄的泥泞通道。
孟舒绾从坍塌的废墟里找到半截断裂的木板,竭力撑起一片小小的三角区,然后半拖半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季舟漾,在那湿冷的泥泞中艰难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几乎要力竭昏厥时,前方被厚重藤蔓遮掩处,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磷光的月色。
那是一个被废弃的排水旱井!
就在这时,井口上方,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着焦急的呼喊:“三爷!孟姑娘!是你们吗?!”
是霍昭!
孟舒绾精神大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声回应:“我们在这!”
很快,一束光亮从井口照下,一条粗壮的绳索被放了下来,末端还系着一个简易的吊篮。
“太好了!”霍昭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荣峥出事前留了暗号,我买通了看守废园的老仆阿福,他知道这个出口!快,我拉你们上来!”
孟舒绾没有半分犹豫,将昏迷的季舟漾费力地固定在吊篮中,看着他被平稳地拉了上去。
井口的光亮越来越清晰,混杂着青草气息的夜风吹拂下来,那是自由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抓着绳索攀爬,身后那条她刚刚爬出的、漆黑的排水口深处,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沉重的、拖曳着什么的脚步声。
“沙……沙拉……”
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刮擦在石壁上的尖锐噪音,在寂静的井底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高大的、扭曲的人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他顶着一张被烧得血肉模糊的脸,仅剩的一只眼睛里燃烧着地狱般的怨毒与疯狂,手中,还拖着一把沾满了泥污的长刀。
是季越。
他竟然也没死。
刀锋在地上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季越那被浓烟灼坏的嗓子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笑声,死死地盯着井底那道纤细的身影,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过,谁……都别想……跑。”
与此同时,远在数重庭院之外的季府前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季家上下,无论主子还是仆役,无一缺席,却都屏息敛声,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上首的太师椅上,季家那位久不出世的老太爷季宏,正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杯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