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袖口,孟舒绾指尖掠过那枚冰冷的令牌,顺势将其与布防图一同塞进玄色护腕的夹层。
那令牌上的“峥”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颤。
那是卖国的铁证。
“他急了。”孟舒绾侧过头,对着身后的阴影低声说道。
季舟漾此时正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脸色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冷峻,像是一尊石刻的雕像。
他蓦地睁眼,眼底划过一抹残忍的戾气,那是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直觉。
“既然他想在今晚除草,我们就把这京城的根给他刨了。”季舟漾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看向等候在侧的霍昭,语气不容置疑,“带十个身手最利索的,脱了重甲,换上水鬼的皮,带足猛火油。潜入护城河主供水渠的源头,哪怕是一只苍蝇,没我的动静,也别让它飞出去。”
霍昭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风雪之中。
除夕夜的奉天殿,金碧辉煌,歌舞升平,却掩不住那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香灰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荣峥换上了那一身绣着九五至尊真龙图腾的明黄龙袍,端坐在高位之上。
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扭曲的慈悲笑容。
“朕今日得胜,又全了三叔与县主的佳话,实乃大梁之幸。”荣峥举起手,长袖挥动,“高禄,赐酒。”
内廷司总管高禄端着托盘,上面一只白玉壶摇晃着,在满殿的烛光中闪烁着温润却诡异的光。
他缓缓走到孟舒绾和季舟漾案前,亲手斟下两杯碧绿色的西域贡酒。
“请三爷,请县主,共饮此杯。”高禄的声音尖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极了索命的鸦鸣。
孟舒绾接过酒杯,甚至不需要低头去嗅,只需轻轻摇晃。
那酒液挂杯的厚度沉得不正常,在宫灯折射下,酒液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如萤火般幽冷的蓝光。
那是牵机药,喝下去,五脏六腑都会在扭曲中烧烂。
“陛下这酒,臣妾消受不起。”
孟舒绾冷笑一声,手腕猛地一翻。
“哗啦——!”
碧绿的酒液倾泻而出,在铺着金砖的地面上冒出一阵细微的白烟,迅速腐蚀出一块难看的焦黑。
与此同时,她猛地从袖中甩出一物,“砰”地一声,那枚带着“峥”字的黑色令牌重重拍在了御案的边缘,力道之大,竟将紫檀木的案角震出了一道裂纹。
“陛下,不如先跟臣妾解释解释,这本该陪葬在您王府里的私印令牌,是怎么跑到护城河水底的铁匣子里的?”
#### 鱼死网破
满殿的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
大臣们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抽干了。
“孟舒绾,你好大的胆子!”荣峥脸上的伪善终于彻底崩裂,他猛地站起,眼神阴鸷得如同毒蛇,“金印已交,你以为朕还会受你的威胁?这奉天殿,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两侧偏殿的红漆大门轰然洞开,无数身披重甲、手执长戟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封锁了所有的出口。
季舟漾稳坐在席位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手中旋转的空酒杯显示出他的轻蔑。
孟舒绾没有拔刀。
她顶着无数寒芒闪烁的尖兵,一步步走向殿中央那座巨大的、象征皇权永恒的铜漏前。
那是控制宫中及主城水网运作的机关大钟。
“咔嚓!”
她手中的短刃精准地切断了铜漏侧方的注水皮管,清澈的水流瞬间喷溅在她的战靴上。
“荣峥,你大可以试试,是你禁军的刀快,还是霍昭手里的火油快。”孟舒绾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打湿,却衬得那双眼亮得惊人,“半个时辰,若这铜漏没能重新接上,若我没走出这殿门给信号……你就等着看你的京城火烧水网,拉着这满城权贵给你陪葬吧!”
“你不敢。”荣峥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
“你可以试试。”
禁军统领越众而出,手中的横刀已经劈向了孟舒绾的肩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殿紧闭的正门轰然发出一声巨响。
“报——!”
一名浑身是血、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边关斥候撞开了禁军的封锁,他整个人摔在金砖上,手中高举着一卷被鲜血浸透的加急文书,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北狄背盟!十万铁骑未归草原,已绕道奇袭皇陵!守陵卫全军覆没,京城北侧退路已断!”
那一瞬间,高台上的荣峥,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那断裂的铜漏管口,还在发出“滴答、滴答”的漏水声,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的丧钟。
大殿内,原本摇曳的烛火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氧气,死寂得让人耳膜生疼。
荣峥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此刻透出一股子青灰色的死气。
他死死盯着那卷带血的文书,眼底的惊恐如墨汁般晕开——北狄撕毁了密约。
他献出的粮草布防成了对方眼里的催命符,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外援”,正举着马刀,要来刨他老荣家的祖坟。
“呵。”
一声轻笑,在这落针可闻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季舟漾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赴一场家宴,可下一秒,他猛地抬腿,一脚将面前那张摆满珍馐、寓意“太平”的楠木案几踹翻在地!
“砰”的一声巨响,杯盏碎裂,残羹冷炙溅了高禄一脸。
“荣峥,引狼入室,卖国求荣,你这皇帝坐得倒是安稳。”季舟漾眼底凝着冰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重锤,“皇陵受困,京门染血,你手里的社稷,早就被你自己卖干净了。如今,你拿什么当这大梁的统帅?”
殿内那群惯会见风使舵的老狐狸们,此刻像是被火燎了尾巴。
他们相视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齐刷刷往后退了数步,把高台上的荣峥孤零零地剩在了那张龙椅前。
那种被众叛亲离的寂静,比杀了荣峥还让他难受。
“闭嘴!都给朕闭嘴!”荣峥彻底疯魔了,他抓起御案上一方沉重的白玉镇纸,劈头盖脸地朝那名报信的斥候砸去,“假传圣旨!通敌叛国的是你们!给朕封锁消息!谁敢再多说一个字,夷九族!”
镇纸呼啸着砸向那伤痕累累的斥候,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锵——!”
一声清脆的拔刀声。
孟舒绾侧身掠过,动作快得惊人。
她竟直接夺过了身侧那名因震惊而发愣的禁军统领腰间的佩刀,手腕一翻,刀背精准地磕飞了镇纸。
“大梁的血,不该流在自家人手里,更不该流给你这种没骨头的软蛋。”
孟舒绾横刀而立,挡在斥候身前。
她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高高举起。
那是枚通体金黄、刻着狴犴吞云纹的京郊大营统帅金印。
“你之前收走的那枚,不过是西街铁匠铺子里花十两银子打的高仿货。”孟舒绾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看向荣峥,“既然陛下没本事守这江山,那从现在起,这京城的城防,我接手了。”
她猛地转头,眼神犀利如鹰隼,直逼禁军统领:“皇城危在旦夕,统帅金印在此,谁还敢听这贼人的废话?把荣峥带下去,软禁于奉天殿后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禁军统领看着那枚流光溢彩的金印,再看看台上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荣峥,猛地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风雪更狂了。
孟舒绾披着那件如火的红衣,与季舟漾并肩登上德胜门城楼。
远方,皇陵方向的烽火映红了半边天,那是绝望的求救信号。
地平线上,北狄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正卷着滔天杀气向京城冲锋,马蹄声震得城墙的青砖都在微微颤抖。
“不守吗?”霍昭紧握着刀柄,看着那些逼近的敌军,额头青筋暴跳,“咱们的箭矢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