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家。”
孟舒绾轻柔地将指尖下的脉搏按压得更深,季舟漾的腕脉虚浮,心跳则快得近乎失控,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随时会挣脱束缚。
季舟漾左肩处,原本只是隐约的湿痕,随着她稍稍用力,一抹暗红已悄然晕染开来,浸透了里层的衣衫,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
这伤,竟是因方才用力过猛,在那个焚烧退婚书的火盆旁,强行为她拢好那件狐皮大氅时,旧伤复发所致。
“回去。”孟舒绾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扶着季舟漾,两人一同踏上了停在不远处,那辆墨黑色的平顶马车。
车轮压过残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这肃杀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寂寥。
车厢内,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
内廷司首领太监高禄,身着绣着五爪金龙的深蓝色宫装,端坐于车厢正中,身前一张小几上,摆放着一叠明黄色的卷轴。
见两人上车,高禄脸上堆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谄媚,躬身一礼:“镇国公,孟将军,陛下有旨。”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道卷轴,展开递向季舟漾:“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季氏长房三子季舟漾,于南城平叛,护国有功,特晋封为镇国公,爵位世袭罔替。然,为避嫌疑,于成婚之日,需将京郊大营统帅金印,交由内廷司代为保管。兹赐婚季舟漾与孟府嫡女孟舒绾,婚期择日颁发。钦此。”
孟舒绾的目光紧锁在卷轴之上,新君荣峥的旨意,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令人不安。
晋封镇国公,是意料之中,可那句“京郊大营统帅金印”,却像一根细刺,直扎进她心中。
新君登基未稳,北狄刚刚退兵,此时急于收拢兵权,将手中的兵符作为“避嫌”的条件,这等举动,非但不能让人安心,反而显得有些操之过急,甚至,有些违背常理。
季舟漾接过圣旨,未曾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孟舒绾。
他的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审视,更有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在涌动。
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用未受伤的右手,缓缓解下了腰间的金印。
那枚沉甸甸的金印,在火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芒,最终,被他递到了高禄的手中。
高禄接过金印,动作熟练地收好,又将几道其他诏书放入袖中,再次躬身:“圣旨已传,臣告退。”他起身,动作麻利地挑开车帘,跃下马车,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四译馆的方向行驶。
这里是接待外邦使者和处理相关事宜的机构,也意味着,他们接下来的行程,可能与北狄有关。
孟舒绾回过神,再次看向季舟漾。
他靠坐在车厢壁边,神情依旧冷峻,只是那紧锁的眉头,泄露了他此刻的隐忍。
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腕部,细细感受那流动的血脉。
脉象虚浮,心跳过速,旧伤未愈,新忧已至。
“荣峥急于收拢兵权,这并非善兆。”孟舒绾的声音很轻,却如刀锋般锋利,“北狄刚退,边境未稳,他这般作为,反倒让人生疑。那金印,他收得太顺理成章了。”
季舟漾沉默片刻,从靴筒中缓缓抽出了一卷泛黄的拓本。
那是一幅北狄水网图,上面用墨迹标记着复杂的路线。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图上一处,声音低沉:“废弃水闸,标位有三尺刻意偏移。”
孟舒绾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图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处标注的细微差异,依然清晰可见。
三尺的偏移,足以说明问题。
“水闸下……藏有东西。”她立刻明白了季舟漾的意思。
“去西侧护城河。”季舟漾道,声音沙哑。
马车再次改变方向,在风雪中颠簸着,朝着西郊护城河驶去。
当抵达时,河面早已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层,将水底的秘密严严实实地封锁。
之前因水网倒灌而形成的废弃水闸,如今静默地立在岸边,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巨人。
“霍昭!”孟舒绾下令,声音清冽,“命人,用铁锤砸开冰层,用带有倒刺的长杆,网格化地捞上来。”
数十名禁军士兵应声而动,巨大的铁锤落下,发出“砰砰”的闷响,冰层碎裂,露出下面浑浊的河水。
冰凉的水花溅起,带着刺骨的寒意。
士兵们挥舞着长杆,耐心地在冰洞中进行着精细的搜索。
约莫半个时辰后,当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次打捞只是一场无谓的徒劳时,一名士兵猛地喊了一声:“捞到了!是个铁匣!”
随着“咕咚”一声,一个沉重、表面包裹着多层防水牛皮的物体,被长杆拖出了水底。
铁匣子上没有铜锁,只有简单的搭扣。
孟舒绾走上前,用随身的短刃轻轻一挑,“咔哒”一声,搭扣应声而开。
她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看向匣内。
预想中的毒药、火药,或是与北狄勾结的信件,都未出现。
匣内,只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份大梁北境九边军镇的粮草调拨路线图,以及一枚印着新君荣峥私印的通行令牌。
孟舒绾拿起那枚令牌,指尖摩挲着令牌的材质,又仔细辨认了印泥的干涸程度。
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这枚令牌,分明是新君登基不久、甚至是北狄兵临城下之时,匆忙之间使用的。
而那份路线图,标示得清晰明了,却避开了沿途的重镇,绕行了一条极不寻常的路线。
这一刻,所有疑虑如潮水般涌来,又如闪电般击中她的脑海。
北狄能够避开九边重镇,长驱直入,逼近京城,并非全无阻碍。
真正的放行者,赫然指向了那位在她背后,一步步制造了这场战乱,借刀杀人,旨在除掉政敌、夺取储君之位的荣峥。
这令牌,便是他放任北狄进犯的铁证。
孟舒绾将令牌与地图一同收起,一枚枚线索,如同被精心编织的网,逐渐收拢,将最终的罪魁祸首,引向了那张稚嫩却已布满算计的年轻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