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色青灰,金銮殿内却早已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百官列序,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龙椅上的新君荣峥,面沉如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终于,二房的季安,再也按捺不住。
他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那张往日里还算儒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虚伪的悲痛与焦虑。
他高举着一本奏折和半块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兵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季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臣弟季舟漾,于昨夜德胜门遇刺,至今……至今下落不明!京郊大营三万将士不可一日无帅,为防宵小作乱,危及京城安危,臣弟恳请陛下圣裁!这里有舟漾昏迷前留下的手书与虎符,他自知命不久矣,愿将兵权暂交兵部左侍郎霍大人代管,以稳大局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角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荣峥的目光,落在那半块闪着黄铜色泽的虎符上,既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随即,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投向了那洞开的殿门之外。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而决绝的声音,如碎冰撞玉,骤然响起。
“季二老爷,这么着急,是想替我夫君,做什么主?”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跨过高高的门槛。
孟舒绾来了。
她身着一品诰命大妆,玄色翟衣,上绣十二行五彩雉鸡纹,头顶的金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流光溢彩,却不见一丝摇晃。
她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的、淬了寒毒的绝世名刃,所到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割裂。
“你!你一个后宅妇人,竟敢擅闯金銮殿!”季安见到她,如同见了鬼,脸色瞬间由悲转惊,厉声呵斥,试图上前阻拦。
孟舒绾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她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无视他伸出的手臂,对着龙椅上的荣峥,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臣妇孟氏,叩见陛下。”
而后,她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只用紫檀木打造的锦盒。
“啪嗒。”
盒盖开启,露出的,是另外半块虎符,以及一方沉甸甸的、用整块赤金打造的统帅金印!
“陛下明鉴,”孟舒-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季安手中虎符,乃是伪造!”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你血口喷人!”季安气得浑身发抖。
孟舒绾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金印,朗声道:“三爷出发前,曾将帅印留于长房私库,并有言在先,见印如见人!敢问二老爷,这枚帅印,你又当如何解释?”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季安,“况且,虎符真伪,一验便知。真正的虎符,乃先帝御赐,由百炼精铜铸造,历经三代主将之手,其上的铭文刻痕,边缘早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形成了独有的包浆。而二老爷您手上那块,”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刻痕锋利,崭新如初,怕不是哪个铜匠铺子,赶工出来的吧?”
“来人,”她不等季安辩驳,已转向殿前武士,“端一盆盐水来!”
季安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很快,武士端来一盆清澈的盐水。
孟舒绾亲自从季安僵硬的手中“请”过那半块伪造的虎符,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水中。
“嗤——”
一声轻响,只见那虎符的表面,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青色,紧接着,一道道青黑色的锈迹,如同毒蛇般迅速蔓延开来!
铁证如山!
这根本不是精铜,而是掺了大量铅锡的劣质合金!
“陛下!陛下饶命啊!是下人!是下人蒙骗了臣!臣也是关心则乱,才……”季安彻底慌了,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磕着头,企图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下人蒙骗?”孟舒绾的笑意更冷了,“那这封盖着二房兰草纹私印的密信,不知二老爷,又作何解释?”
她素手一扬,一张拓印的纸片,如同一只黑色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了龙案之前。
荣峥身旁的太监立刻捡起,高声宣读。
信中,赫然详细记录了季安如何收买城防军小旗陈六,如何趁乱谋害太医,如何将重伤的季舟漾藏匿转移,并伪造兵符,意图在朝会上一举夺取兵权的所有阴谋!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季安的脊梁上!
“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季二老爷!”
龙椅上的荣峥,终于动了雷霆之怒!
他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来人!给朕把这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摘去顶戴花翎,打入刑部大牢,严加审讯!”
“陛下饶命!陛下!”
季安的哀嚎,被禁军粗暴地堵住,他头上的官帽被一把扯下,身上的朝服被撕开,如同一条死狗,被拖出了金銮殿。
大殿之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荣峥的目光,重新落在孟舒绾身上,那份怒意缓缓褪去,转为一丝复杂难明的欣赏。
“孟氏,”他沉声道,“季卿如今重伤在身,京郊大营不可无主。自今日起,这三万兵权,便由你代为执掌,持帅印与虎符,节制三军!待季卿伤愈,再行交还。”
此旨一出,朝野震动。
一个女子,代掌兵权,这在大齐历史上,前所未有!
“臣妇,遵旨。”
孟舒绾平静地接下这滔天的权柄,脸上无悲无喜。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看着孟舒绾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忌惮。
她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刺目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霍昭不知何时已等在阶下,他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姑娘。”
孟舒绾停下脚步。
“三爷醒了,”霍昭的声音,在喧嚣的宫城背景中,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他要立刻见您。”
孟舒绾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那只紧握着赤金帅印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