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方家大宅,议事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方知遇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盏早已经凉透了的茶。
刘世荣坐在她右手边,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其他几个世家家主依次排开,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如坐针毡,有人不停地喝茶,有人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
每个人表情都相当的难看。
“各位都看到了。”方知遇的声音冷沉,“码头上的情况,不用我多说了。”
刘世荣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火气:“看见什么了?看见一群人没见过世面似的对着个破幕布流口水?看见那个姓顾的女人三言两语就把老百姓哄得找不着北?”
“你儿子也在那块幕布上。”方知遇没看他,语气淡淡的。
刘世荣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我派人去码头看了。”说话的是周家的家主周明义,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百姓们的反应已经脱离了我们的掌控,从前他们从来没有出过海岛,对外面的世界也不清楚,他们甘心困在这里,可现在,他们不甘心了,他们觉得外面什么都有,觉得我们这些年一直在骗他们。”
“我们本来就在骗他们。”
方知遇声音发冷:“无名岛外面是什么,你们不知道吗?华国现在什么样,你们不知道吗?你们的货船每次出去,带回来的不只是物资,还有外面的消息。你们知道外面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但你们从来没告诉过岛上的人。”
没有人接话。
“现在好了。”方知遇冷着脸,“不用我们告诉,姓顾的女人替我们告诉了。她甚至不用嘴说,她让人亲眼去看。二十个人,二十张嘴,回来之后每人说一句,比我们在码头上喊一千句都管用。”
刘世荣急了:“那就这么算了?就让她这么搞下去?”
方知遇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他们掌控了几百年的海岛,绝不能就这样瓦解。
如果这些百姓都出了岛,那他们的权利都会化作零。
还有……
让无名岛和外界连通,是那个女人的心愿。
谢渊现在这么想让无名岛上的人出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她偏不让她如愿!
要让她死了都不安宁!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方知遇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院子,“直播开着,全岛都看着。这时候出任何事情,都是我们的问题。”
“那就什么都不做?”
方知遇转过身,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盏凉茶上。
“做。”她说,“但不是现在。等那批人回来,等直播关掉,等百姓们的热情冷一冷——到那个时候,再做该做的事。”
她没有说“该做的事”是什么,但桌上的人都懂了。
顾茫。
必须除掉了。
……
无名岛之外。
吃饱喝足又玩够了之后。
无忧带他们去下一站。
大学。
大学不对外开放,但她早就打过招呼,因此直接带着他们畅通无阻的进去。
无忧带着他们走在校园里,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了。
远处有教学楼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学生坐在里面,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讨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这就是大学?”一个渔家女小声问。
“对,大学。”
“外面的人都能上?”
“不是都能,但大部分都能。考上了就能上。上不起的,国家有补助,不会让一个人因为没钱上不了学。”
无忧说这话时,下巴都忍不住抬高。
如今他们的国家,就是如此强大,如此利国利民。
渔家女沉默了。
她十五岁就嫁人了,不是因为家里想让她嫁,是因为岛上没有什么可学的,女孩子到了年纪就该嫁人。
她从没想过,外面的女孩子可以坐在那么亮的教室里,看书、讨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茧子很厚,是织了十年渔网磨出来的。
她眼神暗了暗,忽然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无忧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站是医院。
灯火通明,救护车进进出出,蓝红色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的大厅,有人在挂号,有人在等候,有护士推着平车快步走过。
“这就是外面的医院。”无忧说,“不是你们岛上那种只有一个郎中、几包草药的地方。这里什么病都能看,什么伤都能治。治不起的,国家管。没人会因为没钱而被赶出去。”
赵大勇盯着那扇玻璃门,盯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小儿子,三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岛上唯一的郎中说“没办法”。
他老婆抱着儿子哭了一整夜,后来烧自己退了,孩子命大,活下来了。
但从此体质就差,动不动就病。
如果当时有这种医院——
他不敢想下去。
码头上,幕布前的哭声已经止不住了。
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哭得最厉害,她把孩子搂得紧紧的,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的孩子上个月发了一场高烧。
岛上没有药,她用土方子给孩子退烧,用酒精擦身子,用湿毛巾敷额头。
烧了四天才退,孩子瘦了一圈,她也瘦了一圈。她当时就想,如果孩子没了,她也不活了。
原来外面有这种医院。
原来外面的孩子生病了不用等死。
她哭得说不出话,但抱着孩子的手,更紧了。
谢渊坐在轮椅上,看着幕布上那座灯火通明的医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具身体,想起这些年输血、吃药、硬撑的日子。
如果没有外面的血源——没有那个人每周给他输血——
他早就不在了。
他转过头,看向顾茫。
顾茫站在几步外,也在看幕布,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能有这丫头……真是他们海岛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