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萧老夫人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像这样的噩梦已不知做了多少回，可老夫人始终难适应。
她满头大汗，喉中干燥，双眼也比从前浑浊了许多。
醒来的那一刻，她怔怔地望着房梁，失神了许久许久。
“老夫人！老夫人！”这时一个心腹嬷嬷欢天喜地的跑了进来。等来到床边，一把抓住老夫人的手。
“十六姑娘来了！她来见您了！”她报出喜讯，希望老夫人能振作一些。
打从年轻起，二人就主仆相伴，这些日子老夫人过得有多苦，她也全看在眼中。
可萧老夫人一瞬怔忡，一时竟以为深处梦中，“你说……谁？囡囡，囡囡她来了？”
她恍惚又不敢置信，而那心腹嬷嬷则是用力点头。
“对！囡囡，是您的小囡囡！是六爷的亲闺女啊！”嬷嬷像喜极而泣，而老夫人又恍惚片刻，才突然反应过来：“快扶我起身！”
她难得着急，下床穿衣，步履却踉跄一下，好在一旁的心腹嬷嬷连忙搀扶，不然她怕是真要摔一下狠的。
另一边多多已经被引领到一个用来充当偏厅待客的小房间，这边的下人全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小多多，那眼神里也全是欢喜，像是咋看咋喜爱。
虽然下人们并未多嘴，但也能从她们脸上看见一种由衷的期待，似在盼望着祖孙俩能尽快修复关系。
可红鸾的警惕却从未松懈，哪怕是萧岚，也在暗暗打量，萧毓更是紧紧搂住了小多多，让多多坐在他腿上，将多多护在了怀中。
老夫人来时，所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幕，众人如临大敌，只有多多像天真不知事，小孩表情乖乖，眼神也依旧水灵善良。
“孙儿见过祖母！”
萧岚一见来人，变立即起身，双手交叠贴于面额，恭恭敬敬地冲着萧老夫人行了个礼。
萧毓则是微微抿嘴，虽然心里不高兴，但像公府这样的大户人家，规矩礼仪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孙儿见过祖母，”他嗓音含糊，像在敷衍。
老夫人被人搀扶着，仅是摆摆手，从始至终都从未多看二人扮演，那双苍老眼眸一直紧盯着多多。
仿佛眼前的多多是一场幻影，像做梦一样并不真实。
“多多见过祖母，多多给祖母请安。”
小孩儿也俏生生，她就像萧岚萧毓一样来到老夫人面前。可这声‘祖母 ’一出口，却惹得老夫人骤然红透了双眸。
“你……”似百感交集，心中五味杂陈，既是难以相信，又是恍惚如梦，想要上前与这孩子亲近，却又因想起从前所为再次内疚不已。
一时之间，老夫人所有话语，竟像是堵在喉口。
而多多悄悄歪头，她水灵灵地望着老夫人：“祖母您脸色好差。”
小孩儿声音软软，却也一份赤子之心，话语之中竟全是关心。
老夫人忽然哽咽，她猛地 一下捂住嘴，竟像是再也克制不住，喉间亦滚出低泣。
“你……你不怪祖母？你……你还愿意，还愿意唤我一声祖母？”
多多与旁的孩子不同，或许是因自幼较为特殊的生长环境，她更懂事 ，更聪明，也比别的孩子更早熟。
哪怕年岁不大，但多多也已懂了好多道理，而此刻她也在认真回答。
“多多愿意的，因为祖母本就是多多的祖母，不是吗？”
血脉亲缘不可抹杀，这是与生俱来。
但多多也像个小大人似的直叹气：“但是祖母差一点点就要对多多做出那种很坏很坏的事情。”
“多多不喜欢祖母做坏事，所以，祖母以后不要再那样，好不好？”
多多想，她大概是个坏小孩儿，因为她好贪心。
她不但想要有爹娘，她也想有一位亲祖母，想以后一直一直都能有人疼。
她或许还不懂，那小小的脑袋里，早就已经存在一个虚幻的雏形，而那个雏形就是‘家’。
父母、孩子、叔伯，还有哥哥姐姐们，那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
人生存在许多缺憾，多多以前甚至曾认为，她不该叫多多，而该叫少少，因为她拥有的真的好少好少，甚至那时候除了方婶婶都没人疼多多。
可进京这么久，这些‘缺憾’，却好似在以异样的方式逐渐补足。
她认识了殷哥哥，也被九哥、十一哥当成亲妹妹来疼。
小十三虽然总是吱哇乱叫，两人初遇也并不太平，可是后来小十三‘拿钱消灾’，现在也早已与多多和解，她们就好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小姐妹一样，甚至哪怕多多离开国公府，也时常凑在一起玩儿。
还有小十二。
比起叽叽喳喳的小十三，小十二话更少，可多多永远记得，当时她被人丢去城外深山，天上也在下大雪，四周全是天寒地冻。
可后来多多曾听说，那一阵子，小十二和萧毓一起，一直在城外找人。
她们都很好！所以多多已经拥有了很多，她所欠缺的那些在一样又一样补回。
而小孩儿这些话，落在老夫人耳中，却叫老夫人潸然泪下 。
“好好好，”老夫人说着，然后强忍着骤然泛滥的心情，既像欢喜、庆幸，也像是在懊悔和难过。
她渐渐走进了多多，她也弯下腰，伸出一双苍老的手：“囡囡……祖母能抱抱你吗？”
她问得很心酸。
多多并没有闪躲，而是直直望着萧老夫人那双眼。
“可以喔，但是祖母可不可以答应我？以后真的不要做那种事，我们都乖乖的好不好？”
老夫人破涕为笑，就连本是在警惕一旁的红鸾也一懵：“？”
嗯？
姑娘，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萧老夫人！国公府的老太君！居然让人家‘乖乖’的？
怎么就跟哄孩子一样？
倒是萧老夫人，居然很郑重地承诺，“好，祖母乖，祖母以后都乖乖的，祖母听咱囡囡的。”
她渐渐揽紧了多多，把这孩子揽入怀，喉中也再度发出难以深藏遮掩的哽咽。
那些滚烫的泪顺颊而下，也一滴又一滴地落入了多多的衣领之间。
“祖母不哭。”
多多一下一下，轻拍着萧老夫人。她就好像一个小大人似的在安慰这位老祖母。
可这换来的，反而是一场更加崩溃的嚎啕，仿佛是要借由这样的宣泄，来消解连日来的提心吊胆、悲伤难过……
其实萧老夫人已经认命了，她甚至觉得，兴许她这一辈子，永远也没法得到多多的原谅。
但只要多多能过得好，那对她而言就也是好的。所以她不去打扰 ，她怕自己见了多多，反而会害多多想起以前那些可怕的事情。
她最近这场病，也正是因此才愁出来的，就好像心脉受损，心气散了，甚至多多若不来，她很可能就此便一病不起了。
然而多多来了，她说祖母要乖乖，她并没有记仇，她反而还愿意唤一声祖母。
这对老夫人来讲，简直如一场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