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多多在这儿，准要惊讶！因为对比上次见面时，萧老夫人明显要苍老许多。
而此刻，这小院之中，老夫人手里紧紧攥着串佛珠。她本是跪在佛前虔诚祈祷，可那眼皮轻跳，显然心中并不安宁。
等嬷嬷进门时，她更是一僵，然后急火火地就想起身。奈何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眼前一黑便晃了下身子。
“老夫人！”另一个嬷嬷心中一急，赶忙上前搀扶，而萧老夫人则是摆摆手，她忙看向来人问：“小……小十六她们，来了？”
那神色中全是急迫，话语里也满是期待，而来报信的嬷嬷则是用力点头，“对对对，我方才看了，十六姑娘刚下马车，还有九公子、十一公子，十二姑娘、十三姑娘……”
然而对比那老多的人，萧老夫人却只在乎多多一个。
对于老夫人来讲，命运仿佛一把回旋镖。她本就只是个继室而已，国公府中人丁兴旺，可几位爷中，只有六爷萧铭远是她亲生。
众多少爷小姐中，虽然人人都要管她唤上一声老祖母，可也只有当年六房那个小囡囡是她的亲孙女。
然而当年囡囡出事了，一下子就被人掳走，都说隔辈亲，这唯一的亲孙女几乎就是萧老夫人的命根子。
当年六夫人为此急疯，四处找人，可少有人知，从前萧老夫人虽也体弱，却远不像如今这么弱不禁风，是因当年囡囡一事使她心脉受损，何况紧接着萧六爷、六夫人，就又先后出事。
她不但没了亲生的小孙女，更是没了儿子和儿媳，她心中酸苦又有谁知。
“走，快走！”她一把攥紧手中佛珠，眼也直直望向院子外头，像恨不得立即见多多一面。
那本只是她为六房收养的养女，昔日燃灯大师的批命言犹在耳，她也曾以为燃灯大师是她指路明灯，可因燃灯大师的提议太邪性，用活人献祭，她实在没能忍心，所以最终才和多多坦白讲明了一切。
如今她心中既是后怕，又是庆幸，可眼瞅着快到了寺院前边，马上就能见着多多，她竟又为此怯步。
“老夫人？”一旁的嬷嬷不禁看向萧老夫人，而萧老夫人张了张口，那眼圈儿竟有些微红。
她似乎是想唤些什么，可末了鼻翼一酸，竟没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觉心中像是堵得厉害。
其实打一开始得知多多的身世时，萧老夫人就如被人擂了一重拳，她不敢相信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找回的小人儿竟然就在自己的面前。
而且她甚至连萧岚萧毓都比不上，那两个孩子和多多亲厚，甚至就连小十二小十三，也比她这个亲祖母对多多更好。
从前多多在公府，她不曾管事，以至多多虽然被收养，但也没少被欺负。甚至她哪怕没付出行动，可那时候时不时地就想起燃灯大师当年的提议。
不，不不不，那算什么大师？
现在萧老夫人好像一下就冷静了许多，她仔细想着燃灯当年所念，字字句句全是在含沙射影，想让她这个老祖母亲手杀害自己的亲孙女，让她拿多多‘血祭’ ，还说只有这样才有机会让囡囡回来。
然而事实上多多就是囡囡，囡囡就是如今的小多多！……
老夫人深吸口气，这才道：“你说，囡囡，是不是会怨我？她应该是会怨我的吧？”她语气中带着些小心、忐忑，却也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而跟在一旁的下人们，则是心中一顿，旋即欲言又止地看向萧老夫人。
而萧老夫人早已红透了双眸，“她定是会怨我的！！她是我亲孙女啊！我本该是疼她护她的老祖母，我本该是全天下对她最好最好的那几个人之一……可我又到底都对她做了什么啊？”
“我知道我狠不下心，所以打一开始她来到咱们国公府，我称病，我事忙，我没敢见她，我是特意避着她的！我生怕见了她，以后反而不好下手。”
“所以下人苛待，任谁都能对她不好，而我这个祖母竟然从未帮过她分毫，那明明只是一两句话的事儿，是我对不起她啊！”
其实这些想法一直蛰伏在心头，但直至此刻，才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崩溃。
仿佛所有的亏欠、负罪，全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她无颜自处。
而这样的她，又有何颜面去见小多多，有何底气让她唤一声祖母？
不，没有的，她就觉得，自个儿是一个恶人，她险些亲手扼杀了一个孩子的姓名，险些亲手摧毁自己祈盼多年的珍宝。
“老夫人……”旁边跟着她的丫鬟、婆子，全是追随多年的心腹，如今见老夫人这样，众人心中也不好受。
其中一个嬷嬷一脸难过，但想了想，她上前道：“您老宽宽心，您以前也不知情的，不是吗？不然您要是知道，您定然会把小小姐护在怀中，您也定会对她极好极好的。”
可萧老夫人一脸惨然，她再没任何底气，颓然地看向前方，绿意蓊郁，可她心中却一片凄凉。
“不，错了，就是错了！我错在没认出她，我错在漠视她，错在了冷眼旁观，也错在了打一开始就心怀叵测，我从未对她抱有任何善意……”
哪怕后来与多多坦白，也不过是顺坡下驴。虽是因她自己实在下不了手，没能泯灭的良知使她无法为了一份渺茫的希望扼杀一个孩子无辜的生命，但又何尝不是因为多多入了皇家的眼？
是因多多那时被圣上册封为怡安县主，并且多多还帮了小太子一个忙，使太子欠下了人情，甚至可说是阴差阳错地救了太子一条命。
否则依照贤妃当时的行事风格，怕是彻彻底底地毒杀太子，也不过只是早晚的事儿。
她不过是屈从，是屈服于皇权，屈服于良知，可她从前也确确实实曾动过一些不好的念头，不然又何至于将多多记养在六房名下，却不闻不问？
鼻翼一酸，萧老夫人险些掉下泪来，而她人看着也更颓了几分。
“罢了，罢了……”
她无力地摆着手，最后竟然转了身。
像她这样的，像她这般心思狠毒的，又如何能指望那孩子原谅？
又如何敢想让多多……让她的小囡囡，亲昵地唤她一声祖母呢？
老夫人蓦然苦笑，而当仰头看向远方天际，双眼却毫无光亮。
只觉像是心中陷入永夜，没了半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