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知道真相的那一日,天阴无晴。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自己自以为是的双向奔赴,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替身闹剧。
云为衫看他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爱。
她看着他,从来都是透过他这张脸,在看另一个人——宫子羽。
她亲手为他裁的浅衣、让绣娘细细缝制的素雅锦袍、她偏爱他清淡温润的模样、她偶尔失神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从来都不是给谢征的。
是给那个眉眼温柔、干净无尘的宫子羽。
谢征这一生,傲骨铮铮,少年领兵,年少封侯,权倾朝野,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更不屑做旁人影子。
可偏偏,他被云为衫困了心。
爱意越深,知晓真相后的恨意就越沉,沉到翻江倒海,无处宣泄。
那日黄昏,别院火光烈烈。
谢征将云为衫为他准备的所有浅色衣衫尽数搬出,堆在庭院。
火苗舔着衣料,素白、浅青、月白,一件件化为灰烬。
连带那些云为衫闲时画的画像,也被他悉数投入火中。
旁人看不懂画中之人,只觉清雅温润。
唯有谢征一眼便知,画里眉目柔和、气质干净的男子,从来不是他谢征。
是宫子羽。
火烟漫天,灰烬满地。
谢征立在火光旁,面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她心心念念都是旁人,那他便毁了所有她寄托念想的东西。
也是从这天起,谢征变了。
往日温柔尽数收起,只剩偏执与强硬。
他废了云为衫一身内力,封了她所有武功,将她囚在偌大的宅子中。
高墙围锁,四方天壁,飞鸟难出。
她像一只被折断羽翼的金丝雀,被他死死困在身边。
既然不爱,那就恨。
恨比爱长久,至少长久的岁月里,她心里能牢牢记住一个谢征。
山庄寂静,日日如此。
云为衫恨他。
恨他蛮横,恨他囚禁,恨他毁她自由,恨他将她锁在一方囚笼里,不见天地。
无数个深夜,她握着金簪,曾无数次想过让他彻底消失。
可每一次刀刃欲落,她都下不了手。
她分不清缘由。
到底是贪恋这张与宫子羽太过相似的眉眼,不忍伤及分毫。
还是不知不觉间,这个自以为是的替身,早已住进她心底,只是她不肯承认。
爱恨缠成乱麻,两人日日相对,日日折磨。
庭院梨花年年开,只是再也没有半分温柔。
云为衫执意不肯受孕。
她心底清楚,若有孩子,她这辈子,便真的彻底被困在谢征身边,再也挣脱不开。
谢征何等偏执,岂能容她躲避。
他亲手在她汤药中下了促孕的药。
云为衫精通药理,鼻尖轻嗅,便辨出药味不对,端着药碗迟迟不饮。
一室死寂。
谢征看着她倔强冷淡的模样,声音冷硬无温:“喝了。”
她垂眸不语。
“不喝,一刻钟后,我便杀一个人。”
云为衫依旧无动于衷,眼底一片漠然,似是不信他真的敢。
谢征从来不说空话。
他抬手,当即命人拖走一个前不久跟云为衫说过几句话的侍女。
侍女苦苦哀求,云为衫浑身发冷,抬眸死死盯着他,“不要!不要杀她!”
谢征眼神不改,只再度递来药碗:“喝。”
万般屈辱、恨意、无力尽数压在心底,云为衫最终闭眼,仰头饮尽那碗汤药。
药苦难咽,一如她这一生逃不开的纠缠。
没过多久,云为衫怀了身孕。
得知消息那一刻,谢征难得露出真心笑意,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与珍视。
他有孩子了,是他和云为衫的孩子。
可这份欢喜,落在云为衫眼里,只剩刺骨寒凉。
她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淡淡开口:“你与他生得这般像。这孩子日后,必定也像极了宫子羽。”
谢征脸上笑意瞬间僵死。
他盯着她,嗓音压抑着滔天怒火:“这是你我二人的孩子!与旁人无关!”
云为衫抬眸,眼神淡漠又残忍:“是你逼我有的。从头到尾,都由不得我。”
一句话,击溃他所有欢喜。
谢征默然退后,满心滚烫,瞬间凉透。
孕期渐长,小腹一日日隆起。
云为衫本是满心抗拒,可胎气微动,骨肉牵连,天生母性一点点滋生。
她舍不得腹中孩子,却依旧半点不肯向谢征低头。
二人依旧僵持,依旧冷漠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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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战事告急,卢城大乱,霸下盘踞作乱。
谢征亲征出战,水淹霸下,以绝后患,一战定乾坤,威名震天下。
宅子里的云为衫,从侍女口中听闻此战详情。
侍女本是满心敬佩,夸赞侯爷英勇果断、妙计平乱。
可云为衫听完,只觉心口发冷。
水淹城池,玉石俱焚,里面藏着多少无辜百姓、老弱妇孺。
她捂着小腹,指尖发抖,动了胎气,腹痛难忍。
消息快马传至前线,谢征不顾战事缠身,连夜策马折返焉州。
他刚踏入房门,尚未开口,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落在他脸上。
力道极重,打得他偏过头去。
云为衫眼尾泛红,字字质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谢征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沉声道:“战场厮杀,兵不厌诈,为定大局,别无选择。”
“大局?”云为衫冷笑,“那些手无缚鸡的百姓,何错之有?你与残暴叛贼、祸乱江山的长信王,又有什么区别?”
她盯着他,眼神带着极致的失望,还有他最痛恨的、对旁人的执念。
“你永远都比不上他。宫子羽温润仁善,此生绝不会伤及无辜、屠戮百姓。”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谢征积压数年的疯魔与嫉妒。
他在她的身边这么久,到头来,永远比不上那个根本不在这个世间上的人。
他步步逼近,气场凛冽逼人,欲再度强势禁锢。
可云为衫看着他,眼神决绝,毫无退让。
“谢征,你若再逼我,我便带着孩子,一死了之。”
谢征动作骤然僵住。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清冷执拗,说到做到。
这孩子,是她如今唯一的软肋,也是她唯一的牵挂。她能说出这句话,便是真的被逼到绝境。
他不敢赌。
滔天怒火硬生生压下,只剩满心酸涩无力。
前线战事紧迫,他不能久留。
最终,谢征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没有叮嘱,没有字条,只剩满院沉沉雨雾。
窗外大雨滂沱,连绵不绝,打湿窗棂,淅沥不休。
云为衫闭眼静坐,泪水无声滚落,湿了满目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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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秋雨再落,雨势滂沱,一如那日。
云为衫难产。
痛势翻涌,数日煎熬,迟迟生不下孩子,险些血竭命散。
远在卢城的谢征接到急报,弃了军务,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焉州。
他冲进内室那一刻,恰好听见一声清脆婴啼。
稳婆高声道:“侯爷!是小公子!母子平安!”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劫后余生的庆幸席卷全身。
他又喜又气。
喜她平安,喜孩子顺遂。
气她自始至终,眼里只有孩子,从来没有他。
床榻之上,云为衫虚弱苍白,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目光温柔缱绻,从头到尾,没有分给谢征一眼半分。
自生产过后,她对谢征,彻底是视而不见、漠然置之。
二人无数次争吵、无数次对峙。
谢征忍无可忍,终是质问出声:“孩子是我亲生骨肉!他需要父亲!需要完整的家!你为何永远不肯看我一眼?!”
他被逼得近乎失控,“你不是总把我当做他的替身吗?!你看着我啊!为何连替身,你都不愿多看!”
云为衫抬眸,淡淡看向他,语气清冷,字字诛心:“你不配。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谢征心气尽碎。
孩子的名字,成了二人新一轮的争执。
谢征执意取名谢云,可云为衫断然否决,一意孤行,取名——思羽。
思羽,思子羽。
思念故人,昭然若揭。
谢征百般反对、争执、冷战,尽数无效。
最终,只能任由她这般唤着孩子,日日剜他心口。
日子一年年过。
谢征慢慢软了所有棱角。
他偏执半生、强硬半生、囚禁半生、折磨半生,终究磨不过她的冷漠。
他开始疯魔一般,重新复刻宫子羽的模样。
他让人重做那些早已被烧毁的浅色衣衫,日日穿着素净素雅的衣袍,收敛一身杀伐戾气,刻意压下眼底冷硬,学着温柔,学着沉静。
他明知荒唐,明知卑微。
每每云为衫偶然抬眸、微微愣神、看他看得失神片刻,他心底便是又痛又涩。
痛自己只能活成旁人影子,才能换她一眼注视。
涩自己卑微至此,依旧换不来她半分真心。
他越来越像宫子羽。
眉眼、气质、温润沉静的姿态,日复一日模仿,几可乱真。
有时连云为衫恍惚之间,都分不清眼前人到底是谁。
岁岁年年,光阴流转。
小思羽渐渐长大,眉目愈发清俊,完美承袭了父母容貌,温润干净,像极了年少的宫子羽,也有几分谢征的骨相。
小小年纪的他,早早就看懂了父母之间扭曲又深沉的爱恨。
他分得清清楚楚。
父亲爱他,是因为他是母亲生的孩子。
父亲不爱他,是因为他这张脸,像极了母亲心心念念的故人。
母亲极爱他,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尽数给了他,多半,也是因为这张相似的眉眼。
七岁这年,他入宫伴读,陪侍女帝齐姝长女。
从温和通透的皇夫公孙鄞口中,他彻底听闻了上一辈所有的爱恨纠葛。
知晓父亲囚禁偏执,知晓母亲执念深重,知晓替身闹剧,知晓思羽二字,是母亲跨越经年的思念。
归家那日,庭院安静。
秋雨初歇,天光微凉。
谢征坐在廊下看书,沉静温和,一身素衣,温润如玉。
云为衫坐在窗边作画,落笔轻柔。
画纸上,男子眉目温柔清雅,气质干净无尘,不是廊下的谢征。
小思羽看了一眼,早已习以为常,无奈轻轻摇头。
从小到大,母亲画过无数次这个人,次次相同,次次不是父亲。
他不多停留,听见太女传召,高高兴兴入宫赴召。
孩子离去,庭院更静。
谢征合上书卷,抬步走到窗边,声音温柔,“阿云,画好了吗?”
云为衫不言不语,未曾回头。
谢征低头看去,画中眉目依旧,熟悉又刺眼,依旧不是他。
心口旧伤,年年岁岁,反复撕裂,早已麻木。
他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弯了弯唇角,低声道:
“阿云,你把我,画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