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离京已有半日,偌大的武安侯府骤然空落下来。
云为衫日日茶饭不思,不过半月,人便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颊清减,眼底凝着淡淡的青黑,往日冷艳明艳的眉眼,添了掩不住的憔悴。
贴身婢女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日日守在一旁柔声劝说:“夫人,您多少用些膳食吧,侯爷若是回来,见您瘦成这般,定然会心疼的。您就算思念侯爷,也该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可云为衫望着满桌饭菜,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好在长公主的到来,稍稍驱散了这份阴霾。
谢征离京前,特意亲笔给长公主写了信,知晓云为衫从江南远嫁而来,在京中无亲无故,担心她独自在家孤寂,恳请长公主多来陪伴。
即便没有这封信,素来喜欢云为衫温婉性情的长公主,也会日日前来。
此后,长公主或是派人接她入宫小坐,或是在公主府设下私宴,邀性情温和的世家夫人作陪,游园、品茗、闲话家常,变着法子陪她解闷。
身边热闹起来,云为衫的愁绪渐渐舒缓,食欲也稍好了些,眼底的憔悴,淡去了几分。
一日,两人坐在公主府暖阁里煮茶闲话。
长公主无意间瞥见云为衫腕间戴着的白玉镯,玉质温润,边缘嵌着细碎金纹。
她眸光微顿,伸手轻轻指了指:“你腕上这镯子,倒是看着眼熟。”
云为衫下意识抬手,轻轻摩挲着镯身,指尖划过温润的玉面,轻声道:“这是侯爷临走前,特意留给我的。”
长公主恍然大悟,轻叹道:“难怪眼熟,这是谢征母亲的遗物,我小时候去谢府,见过魏夫人戴过,当时还缠着夸赞好看,魏夫人说这是谢家的传家之宝,是要留给谢征未来妻子的……”
云为衫指尖一顿,心头猛地一震,原来这看似寻常的玉镯,竟是谢家传家之物。
她望着腕间的镯子,没再多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的雪越下越大。
鹅毛大雪整日不停,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寒风呼啸,透着刺骨的冷。
这些日子,谢征的书信断断续续送来,路途遥远,一封书信往返,总要半个月之久,云为衫陆陆续续收到了三封。
起初的信件内容简短,只报平安,寥寥数语说些军营近况。
云为衫回信后,细细诉说自己的日常,侯府的琐事、长公主的陪伴、对他的牵挂,一字一句,满是深情。
此后谢征的回信,便厚了许多,事无巨细地讲军营的生活、北境的雪景,语气愈发温柔,满是思念。
在最新的一封来信里,他提到,十七年前的锦州旧案。
他查到了重要线索,需亲自前往崇州追查,回京的日子怕是要推迟,却也再三承诺,定会尽快了结诸事,赶回来与她团聚,让她在京中安心,照顾好自己。
云为衫捏着信纸,指尖反复摩挲着“崇州”“锦州旧案”几个字,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这份不安,终究在夜里化作了可怖的噩梦。
梦里,漫天风雪肆虐,谢征孤身一人站在悬崖边,玄甲染血,身后追兵四起。
他回头望向她,眼底满是不舍与牵挂,刚要开口,一支冷箭骤然射来,直直刺穿他的胸口。
他身子一歪,朝着万丈悬崖坠去。
“谢征!”
云为衫猛地从床上惊醒,冷汗浸湿了里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她大口喘着气,心口狂跳不止,惊魂未定,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打湿了枕巾。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院中的丫鬟听到屋内动静,连忙端着热水进来伺候,见她满面泪痕,神色惨白,吓得连忙上前安抚。
那噩梦太过真实,真实到她能清晰感受到心口的剧痛与失重的恐惧。
她强撑着起身,迅速梳洗更衣,眼底满是决绝,无论如何,她都要去找他,亲自确认他平安无事。
就在云为衫准备离京之时,一则惊天噩耗,骤然传遍京城——
武安侯谢征,遭遇埋伏,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消息传来的那日,阳光刺眼。
侯府的婢女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哭着禀报。
“夫人,不好了……外面都在传,侯爷他……侯爷他战死了!”
云为衫正坐在窗前,看着谢征的画像,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战死”二字,反复回荡。
她猛地起身,声音颤抖,歇斯底里,“不可能!他不会死的!我不信!”
宫外传旨的太监已带着圣旨来到侯府,奉旨宣读谢征战死、追封爵位的圣旨。
可传旨公公在前厅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云为衫出来接旨,心中虽急,却不敢催促——
曾经陛下赐婚长公主与谢征,传旨太监不过多言一句,便被谢征削去耳朵,这位侯夫人,更是谢征心尖上的人,谁敢造次。
日头越来越晒,公公急得团团转,婢女急匆匆上前回禀。
“公公恕罪,我家夫人听到侯爷噩耗,疯了一般,吵着要去找侯爷,奴婢们实在拦不住,夫人不肯出来接旨。”
公公长叹一声,满脸惋惜:“武安侯英年早逝,实在可惜,侯夫人这般痴情,更是让人动容。事出有因,咱家不怪,劳烦姑娘带路,咱家去见夫人一面,也好回宫复命。”
跟着婢女来到内院,刚踏入房门,公公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全是谢征的画像,画中人或身着玄色锦袍,或身披玄甲,皆是云为衫日夜思念所画。
一群婢女死死拦着云为衫,她眼底通红,满脸泪水,状若疯魔,不停挣扎哭喊。
“让开!我要去找他!谢征没有死,你们都在骗我!”
“夫人,节哀顺变……”
公公上前,刚开口劝慰,话音未落,云为衫猛地转头,眼中满是戾气,扬手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滚!不准咒他!谢征没死!全都给我滚!”
公公被打得一个趔趄,又惊又怕,看着云为衫疯癫的模样,哪里还敢多留,连忙捡起地上的圣旨,灰溜溜地跑出了武安侯府。
此事很快传遍京城,人人都叹武安侯夫人思夫心切,痴情成疯,令人唏嘘。
没过多久,魏严强势出面,下令封锁谢征战死的消息,严禁京城百姓、官员私下议论,违者重罚。
一时间,京城再无人敢提及此事。而魏严本人,也因心力交瘁,一病不起。
云为衫得知消息后,立刻让人套车,前往太师府。
可魏严神采奕奕,屏退众人后,看着眼底通红的云为衫,沉声道:“谢征既已战死,你便不必再守着侯府。我可为你安排假死脱身,你重回暗卫身份,离开京城,从此再无侯夫人。”
而云为衫眼神坚定。
“我不会离开。我是江南云家的女儿云为衫,是武安侯谢征明媒正娶的夫人,我绝不会离开侯府,我要去找他,他一定平安活着。”
魏严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终究轻叹一声。
“罢了,我会对外宣称,武安侯夫人因痛失夫君,一病不起,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云为衫微微屈膝,“多谢舅舅。”
云为衫回府后不久,武安侯府便传出消息,侯夫人悲痛过度,重病缠身,闭门不出,谢绝所有访客。
长公主听闻,心急如焚,亲自驱车前来探望,却被守门的下人拦在门外,连府门都不得入内。
她想强行闯入,却被随后赶来的安太妃拦住。
安太妃拉着长公主,低声劝道:“我的儿,你聪慧一世,怎的糊涂了。侯府如今变故丛生,魏太师又封锁消息,这里面水深得很,你此刻贸然闯入,只会引火烧身。谢夫人闭门不出,定是有自己的缘由,咱们此刻,只能静观其变。”
长公主望着侯府紧闭的大门,满心担忧,却也知道母亲所言极是,只能无奈作罢,频频派人送来药材补品,却始终没能再见到云为衫一面。
从此,武安侯府大门紧闭,再无往日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