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除夕。
太子妃近来身子一直不大舒坦,精神不济,今年宫里的除夕宫宴,便大半交由胡善祥打理。
她行事利落、分寸拿捏得极好,从宴席陈设、礼乐流程到尚食局菜品调度,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整场宫宴井然有序,热闹却不失规矩。
朱棣坐在上首,看在眼里,席间便笑着对身旁的太子道:“善祥这孩子,倒是个有章法、能持家的,你得了个好儿媳。”
太子与太子妃闻言,也只得笑着应下。
太子妃心里虽仍对胡善祥无子一事耿耿于怀,可当着众人与朱棣的面,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宫宴散时已是深夜,按例皇家众人需聚在一起守岁。
太子见太子妃面色疲惫、支撑不住,便让人先扶她下去歇息,自己陪着朱棣与宗室子弟勉强坐了会儿。
朱瞻基全程目光都黏在胡善祥身上,见她忙前忙后,心疼又骄傲。
好不容易等到守岁结束,朱瞻基才牵着胡善祥,一路踏雪回到长春草庐。
屋内红烛温暖,宫人都退到了外间。
朱瞻基像献宝似的,从锦盒里取出一支点珠嵌宝的赤金衔珠钗,珠石莹润,做工精巧,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
“给你的新年礼,你在宫里过的第一个除夕,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一起。”
他亲手给她插在发间,细细端详,眼底笑意温柔:“新的一年,只盼我们平安顺遂,长长久久在一起。”
胡善祥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珠钗,忽然抬眸问:“殿下只给我备了新年期许,怎么不问我的心愿?”
朱瞻基失笑,搂着她柔声道:“好,那你的心愿是什么?”
胡善祥望着跳动的烛火,“我希望,我能死在殿下的前面。”
朱瞻基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捂住她的嘴,眉头紧锁:“大过年的,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什么死不死的,我们都会长命百岁,要一起过很多很多年。”
胡善祥静静看着他,没再说话。
朱瞻基见她不吭声,只当她是一时口不择言,心头那点不适很快被情意盖过,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顺着眉眼一路轻吻下去。
“不准再胡思乱想,往后只许想我,只许盼着我们好好的。”
烛火摇曳,映着相拥的两人,一室温情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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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胡善围便来长春草庐拜见胡善祥,两人说了几句尚食局的琐事,胡善围便起身告辞。
可刚走到殿门口,她又忽然折返回来,神色有些局促。
“还有事?”胡善祥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她。
胡善围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了过去:“这是游一帆托我交给你的,说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胡善祥看着木盒,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前几日是谁还在劝我,少与他来往,免得引火烧身,如今反倒帮他递起东西来了?”
“我本也不想接,可他执意要我转交,推脱不过。”胡善围无奈叹气,“我只是顺手帮忙,你切莫多想。”
胡善祥没再多说,接过木盒缓缓打开。
盒中躺着一支羊脂玉镯,玉质温润通透,雕着细碎的缠枝纹,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珍品,镯边还压着一张素笺,寥寥数语,写着新春安康、顺遂无忧的祝词。
胡善围满心困惑地问:“我实在想不通,你与他本该毫无交集,怎会私下有往来?你……你莫非对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你如今的身份,已是世间女子最好的归宿,万万不可糊涂。”
胡善祥闻言,轻笑一声,“谁说我喜欢他了?”
“那你为何要与他牵扯不清?”胡善围急切追问。
胡善祥眼神深邃,语气带着几分模棱两可的恣意:“许他们争来斗去,许别人来抢我身边的位置,难道就不许我挑一个最合我心意、最配得上我的人?”
胡善围听得一头雾水,全然不懂她话中深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半点好处。”胡善祥收敛笑意。
胡善围看着她不愿多言的模样,知道再问也无果,只能满心担忧地躬身告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草庐。
转眼冬去春来,新岁开春,宫里一年一度遴选宫女的事宜如期举行。
尚食局正值用人之际,也新录入了不少年轻宫女,胡善围借着职务之便,将新入宫宫女的名册,亲自送到了胡善祥面前。
“如今你兼管尚食局事务,这批新入宫的宫女,我挑了几个拔尖的,特意来与你说一声。”
胡善围指着名册上的两个名字,细细说道,“这个苏月华,手脚麻利,心思缜密;还有这个姚子衿,厨艺精湛,性子沉稳,都是可塑之才,稍加培养,便能为我们所用。”
胡善祥扫了一眼名册,淡淡开口:“这些事,你自行安排便是,不必事事来问我,你办事,我放心。”
“好,那我回去便着手安排她们的差事,暗中栽培。”
胡善围收起名册,见胡善祥没有别的吩咐,便行礼退下了。
又过几日,前往外地办差的朱瞻基,终于启程回京。
他回京后第一时间,便赶往御书房,向朱棣复命,汇报差事详情,直至深夜才处理妥当。
刚走出御书房宫门,便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宫灯下等候,夜风微凉,吹起她的衣袂,正是胡善祥。
朱瞻基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满眼心疼:“这么晚了,天又冷,你怎么在这里等?冻坏了如何是好,下次万万不可如此。”
虽嘴上责备,可眼底的欣喜与暖意,却藏都藏不住。
胡善祥抬眸看着他,眉眼温顺,声音轻柔:“我想等你,想你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能看到我。”
一句话,让朱瞻基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当即牵着她登上软轿,一同返回长春草庐。
轿子行至半路,忽然停了下来。
朱瞻基微微蹙眉,掀开轿帘问道:“何事停下?”
守轿的内侍连忙躬身回禀:“回殿下,长街中有宫女违逆规矩,正在此处罚跪。”
朱瞻基抬眼望去,只见夜色中,一个年轻宫女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身子瑟瑟发抖,已然支撑不住。
他眉头紧锁,当即开口:“更深露重,罚跪也该够了,传我命令,将她赦免了,让她回去歇息吧。”
“是。”内侍连忙应声,前去传旨。
胡善祥坐在轿中,静静看着这一切,神色平静,一言不发,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
……
软轿缓缓驶离长街,轿内隐约传来两人低低的笑语声,落在姚子衿耳中,刺得她心口发紧。
方才传旨赦免她的宫人早已说明,是太孙殿下心善,才饶了她的责罚。
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死死望着轿辇远去的方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满心都是不甘。
她进宫,本就带着执念。
当年她的位置被胡善祥取而代之,她倒要看看,这个抢走她太孙妃之位的女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宫外传得沸沸扬扬,说太孙独宠太孙妃,为她拒尽妾室,也有人说胡善祥善妒狠戾,偏偏攥住了太孙的心。
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两人恩爱如斯,更让她心底的执念翻涌不休。
她清楚胡善围是胡善祥的亲姐姐,这便是她在宫中唯一的突破口。
姚子衿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躬身退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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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辇刚落,长春草庐内的烛火便已映得满殿通明。
朱瞻基兴致勃勃地命人搬来随行带回的箱笼,一一打开,上好的江南丝绸铺了满地,温润的玉器也在案上泛着莹光。
“这些绸缎都是按着你平日里偏爱的色调寻的,还有这些玉器,料子也都是顶好的。”
朱瞻基拉着胡善祥站在箱前,细细指给她看。
“你若是喜欢摆件,就让宫人全摆出来,这些丝绸,明日我就让尚衣局的人来,你挑喜欢的花色,让他们给你做新衣裳。”
胡善祥随手拿起一匹茜红色的丝绸,指尖抚过,却又重重放下,又拿起一只青玉佩,看了两眼,也随手搁在一旁。
“怎么都放下了?又不喜欢了?莫不是又看上了别的花色?”
胡善祥没说话,只是垂着眼。
朱瞻基又拿起一只羊脂玉镯,递到她手边:“那这个呢?这玉镯我特意寻了许久,配你正好。”
胡善祥指尖刚触到玉镯,便猛地甩开,那玉镯“哐当”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瓣。
朱瞻基脸色一变,怕她伤到自己,急声问道:“不喜欢便说便是,何必摔它,有没有伤到手?”
胡善祥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玉,语气平平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殿下送的,我都不喜欢。”
朱瞻基心头一紧,伸手揽住她的肩,柔声追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高兴?是我回来晚了,没陪着你,惹你生气了?”
胡善祥抬头,眼神直直看着他,“我就是不高兴。”
“是我错了。”朱瞻基连忙认错,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我外出这些日子,每日都给你写信,你没收到吗?下一次我再外出,定每日都写,写满了给你寄回来。”
胡善祥冷笑一声,“那长街上的那个宫女,殿下倒是好心,夜深露重,还特意让人赦免了。”
朱瞻基一愣,随即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就为这事?我都没见过那宫女,哪来的看上人家?不过是夜里赶路,那宫女跪在长街上,拦了我们的轿子,夜深了,看着可怜,便随手赦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胡善祥挑眉,语气里满是不悦,“后宫的事,本该是我这个太孙妃做主的。殿下不与我商议,便随意赦免宫女,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太孙妃,管不了殿下的事?”
朱瞻基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吃醋。
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原来是吃醋了。我的琼华,是在乎我,喜欢我了?”
胡善祥别过脸去:“我只是不高兴,你眼里有别的女人。”
“怎么可能。”朱瞻基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语气无比认真,“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这辈子,除了你,我不会再看任何女人一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宫女不过是偶然撞见,随手赦免,你若是不高兴,以后宫里的事,我都与你商议,再也不擅自做主,好不好?”
胡善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温柔的话语,感受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心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的占有欲。
朱瞻基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还在生气,又柔声哄道:“别气了,嗯?我给你带了这么多东西,你若是不喜欢这些丝绸和玉器,等我下次外出,再给你带新的,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带回来,好不好?”
胡善祥这才缓缓抬头,“真的?”
“自然是真的。”朱瞻基点头,低头吻上她的唇,“只要你开心,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又看了看地上碎成几瓣的玉镯,瞧着胡善祥眼底未散的执拗醋意,满心都是宠溺,半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他立刻扬声唤来宫人,却先一步开口,温声交代:“进来把地上收拾干净,方才是我不慎湿了手,失手将玉镯摔碎了,仔细清扫,别划伤了人。”
宫人躬身应是,手脚麻利地进来收拾好碎玉与残局,很快便退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只剩两人的静谧。
待宫人走后,胡善祥转身便要往内殿去,准备沐浴歇息。
朱瞻基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肢。
“我与你一同沐浴,半月没见,片刻都不想与你分开。”
不等她回应,朱瞻基便打横将她抱起,缓步走向浴殿。
温热的泉水漫过两人周身,水汽氤氲缭绕,将彼此的身影晕得柔和。
他动作极尽温柔,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肩头,细细为她擦拭。
殿内暖意融融,水汽交织着两人的气息,暧昧缱绻不断升温……
直至胡善祥脸颊泛着薄红,靠在他怀中微微喘息,才被他裹上软巾,抱回寝榻。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几番温存过后,胡善祥已然疲惫,眉眼慵懒地阖着,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朱瞻基紧紧搂着她,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湿软的发丝。
“在外办差的这些日子,我日日想着你,夜不能寐,如今抱着你,才觉得心里踏实。”
胡善祥微微抬眸,“既如此,那殿下今晚,总能睡个好觉了。”
“美人在怀,心潮翻涌,依旧夜不能寐。”
朱瞻基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额头,眼底满是滚烫的情意,话音落下,便俯身吻上她的唇。
榻上红烛摇曳,映得满室暖意,两人相拥相吻,未尽的情意与温柔缠绵交织,漫过整个寝殿,长夜漫漫,皆是缱绻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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