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棠不由想起回国前沈侓洲来见她,跟她说了一番话,临走时那个复杂难言的眼神。
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不愉快是肯定的,但这也是一种表态,一种施压。”
施文斌捏捏她手指,分析道:
“他在告诉沈卓城,你背后不是空无一人。这至少能让沈卓城在采取极端手段前,多一层顾忌,至于向紫菱……她的调查恐怕已经开始了,我们要做好‘林薇’和‘吴明’的身份被深挖的准备。”
“那些身份……经得起查吗?”绯棠忍不住问。
尽管沈侓洲保证过,这套由“夜枭”背后雇主和沈侓洲共同运作的新身份几乎天衣无缝,但面对沈家和向家这样的强势力量,她还是有些没底。
“短期内存疑,长期看必定有破绽。”施文斌很清醒,“任何伪造的身份,在足够资源和时间的挖掘下,都不可能完美无缺。我们要争取的,就是在他们找到决定性破绽之前,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或者……制造出让他们无暇他顾的混乱。”
他说的“东西”,指的是能彻底保护小曦,或者能制衡沈卓城乃至“晨曦计划”的关键信息或证据。
而“混乱”……绯棠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必要时,或许是要将水搅得更浑。
“还有小曦……”绯棠的目光再次落在女儿身上,忧虑更深,“她在幼儿园和沈恩熙走得近,今天又直接跟沈卓城、向紫菱打了照面。我担心……”
“担心是正常的,但不能因噎废食。”施文斌再次握住她的手,力道沉稳:
“小曦需要正常的社交,需要朋友,沈恩熙……至少目前看来,只是个普通的孩子,甚至是向紫菱控制下有些可怜的孩子,小曦跟她做朋友,未必是坏事。而且,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信息的流动也可能最不受控制。”
施文斌意有所指,孩子之间的交往,有时反而是大人获取信息和传递信号的隐蔽渠道。
绯棠知道他说得对,但母亲的天性让她无法完全放心。
“我会多留意恩熙那边,还有幼儿园的动向,文斌哥,你那边……跟侓洲安排的人接上头了吗?”
“约了明天。”施文斌点头,“他会把第一批资料和我们需要接触的‘线’带过来。另外,关于从‘蜂巢’带出来的那块硬盘……沈侓洲说,他找的专家有了突破性进展,解码出了一部分加密信息,指向国内某个长期从事边缘生物研究的私人实验室,很可能与‘晨曦计划’的国内分支或合作方有关。地点……就在鹏城周边。”
绯棠的心猛地一跳。
鹏城周边,果然,他们回来是对的。
风暴的中心,秘密的漩涡,一直就在这里,从未远离。
“那我们……”她看向施文斌,眼中燃起一簇决绝的火苗。
“按计划,一步步来。”施文斌的眼神同样坚定,“先拿到具体信息和接触方式。摸清这个实验室的底细,找到它与‘晨曦计划’乃至沈家、向家可能存在的关联。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获取能保护小曦的‘盾’,或者是能威慑对方的‘矛’,而不是贸然开战。”
绯棠重重点头。
她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和歉疚。
这三年,他陪她亡命天涯,为她挡下明枪暗箭,如今又陪她回到这龙潭虎穴,步步为营。
她欠他的,早已不是一句“谢谢”可以偿还。
“文斌哥,”她忽然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小曦真正安全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不好?就我们三个。”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勾勒出一个关于“他们三个”的未来。
不是协议,不是权宜,而是发自内心的承诺与向往。
施文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暖流和酸楚冲上心头。
他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罕见的、褪去所有算计和防备的柔软与期盼,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好,我答应你。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带小曦,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个吻不含情欲,只有无尽的珍重与守护。
小曦似乎拼完了最后一块拼图,欢呼一声,扭过头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立刻用小手捂住眼睛,咯咯笑起来:“爸爸妈妈羞羞!”
绯棠和施文斌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爱,更有一种风雨同舟的温暖。
这一刻的温馨,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玻璃房中摇曳却不肯熄灭的烛火,微弱,却执着地照亮彼此的眼眸。
然而,温馨总是短暂。
深夜,当小曦彻底进入梦乡,公寓里只剩下客厅一盏小夜灯时,绯棠放在卧室充电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加密信息,悄然涌入:
“明日下午三时,西区‘时光’咖啡馆,靠窗第二桌。‘渡鸦’。”
几乎同时,在鹏城某五星级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内,刚沐浴完的沈侓洲,穿着丝质睡袍,站在落地窗前,同样看着脚下璀璨而冰冷的城市。
他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U盘,里面存储着从“蜂巢”硬盘中破解出的部分关键信息,以及“夜枭”雇主最新传来的、关于“晨曦计划”近期动向的简报。
简报显示,“晨曦计划”并未因“蜂巢”被袭而终止,反而活动更加隐秘,资金流向显示其在鹏城及周边地区的投入近期有异常增加。
而沈卓城和向紫菱,似乎也在通过不同渠道,接触某些与基因检测,儿童天赋开发相关的项目和机构。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侓洲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晚上与兄长的对峙,想起兄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偏执与占有欲,也想起绯棠和小曦在幼儿园里,那强装镇定却难掩惊惶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把她们“劝”回来,或许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冒险。
但他别无选择。
躲在暗处,只能被动挨打。
唯有回到棋盘上,成为棋手,才有可能搏出一线生机。
哪怕这生机,需要踩着刀尖,需要与虎谋皮,需要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为敌。
他拿出另一部加密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出去:
“按B计划,启动对‘林薇’一家的外围保护,等级提升至A。重点监控沈、向两方动向,及所有接近目标的可疑人物。如有异动,允许采取非致命性阻滞手段。”
信息发送完毕,他删掉记录,将手机扔在一旁的沙发上。
然后,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没有加冰,仰头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一路烧到胃里,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