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城这才记起女儿还在这里。
立马伸手抱起恩熙在怀,摸摸她的小脑袋,十分温和地安抚道:
“恩熙乖,爸爸有事要办,等办完事就回家看恩熙好不好?”
恩熙的小手摆弄着沈卓城鼻梁上的眼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恩熙在家里等爸爸回来。”
沈卓城又亲了亲女儿的面颊,这才转身交给一旁的保姆,示意他将女儿抱进车里。
向紫菱走上来一步,伸手拉住沈卓城的手,笑着说:“去见阿洲怎么不带我啊?你们兄弟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能让我知道的?”
沈卓城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拿下来捏了捏,淡淡笑道:
“你也知道阿洲这些年都不愿回家,他能主动找我已经很难得,等我给他做好思想工作之后再见面不迟,对了,你跟妈说一声,免得她又要电话轰炸。”
向紫菱闻言点点头,不再纠缠,“好,你去吧,有什么事需要安排的就跟我说,我会全力支持你的,就像你支持我一样,老公,别忘了我们才是一体的。”
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向紫菱的语气变得有些冷,话里的意思十分明显,沈卓城自然听得明白。
他推推眼镜,唇角微扯,看一眼车子方向,恩熙正将小脑袋搁在车窗上静静看着他们。
他自然不会在女儿面前做出一个有失好丈夫好爸爸风范的形象,哪怕他心里面知道向紫菱的各种秘密,但也如她自己所说,他们之间是一个共同利益体,一荣俱荣一损的道理亘古不变,即便他再怎么想要得到林绯棠,甚至还想要弄清楚那个叫林子曦的小女孩的身世,也不会冒险去触及红线的。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阿洲事情也是沈家的事情,不解决只会越来越严重,你知道我的意思的,你带好恩熙就行,其他事情我会解决的。”
沈卓城说完低头在向紫菱脑门印上一吻,随后便松开她转身走了。
沈卓城抵达“云顶”私人会所顶层专属茶室时,沈侓洲已经等在那里。
茶室临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鹏城璀璨的夜景,江面倒映着霓虹,流光溢彩。
室内却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昏黄柔和,将沈侓洲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没有加冰。
三年不见,沈侓洲的变化似乎比沈卓城更大。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带着些许艺术家不羁和忧郁的青年,身形依旧挺拔,却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经过风浪沉淀后的冷峻与疏离。
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窝。
侧脸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加坚硬,下颌线绷紧,透着一种不容靠近的屏障感。
听到脚步声,沈侓洲转过身。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卓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侓洲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曾经的复杂、挣扎、或带着隐痛,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深不见底,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封锁在了冰层之下。
只有在那平静的最深处,沈卓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且锐利的审视,如同暗夜中一闪而过的刀锋。
“哥,来了。”
沈侓洲先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难以辨别的口音,像是长期在海外浸染的结果。
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算是打招呼,没有走近,也没有露出笑容。
“阿洲。”沈卓城压下心头翻涌的各种猜测和情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属于兄长,略带感慨的微笑,走了过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去接你。”
他走到吧台,自顾自地拿起一个杯子,也倒了些威士忌,没加冰,仰头喝了一口,灼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刺激,让他更加清醒。
“下午刚到的,不想太麻烦。”
沈侓洲的回答简短,他走回沙发坐下,将酒杯放在面前的矮几上,身体微微后靠,右腿优雅地搭在左腿上,是一个放松却又带着防御意味的姿态。“坐。”
沈卓城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像是谈判双方。
“这次回来,是长住,还是办事?”
“看情况。”沈侓洲的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江景上,语气平淡,“处理一些遗留问题,也看看……有没有新的可能。”
“遗留问题?”沈卓城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状似无意地问:
“家里那边,爸妈一直念叨你,尤其是妈,上次电话里还跟我叹气,说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这次回来,多陪陪他们,对了,弟妹跟孩子一起回来了吗?”
三年前,沈侓洲跟赵蕊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最终却因为赵蕊父亲赵德瑞下马事件后彻底黄了。
原因是赵德瑞利用身份之便侵占学生研发成果,甚至连续几年用潜规则方便十几个女学生获取奖学金保研等等一系列曝光出来,还追溯到了事业上升期跟同门师兄林宗祥因为意见不和故意举报对方工作作风不良,栽赃诬陷其跟某老师有染,以至于林宗祥原本要升职的职位被他顺利收入囊中,而林宗祥因为家庭成分跟事情影响带着妻女辗转去了鹏城A大任教,既得利益者成了原本没有机会上位的赵德瑞。
赵德瑞这些年里一直在京都B大内任职校长兼zk院/院士,加上跟沈蒋两家打得火热,明里暗里的还要拿镀金回国的小女赵蕊来意图跟两家联姻,当然最后花落沈家。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赵蕊跟沈侓洲的婚期确定下来不久,却在最后临门一脚定时候东窗事发。
首先是赵蕊的姘头出事,也就是他们医院科室主任的老婆实名举报了丈夫出轨事件。
这个主任被曝光后的信息简直劣迹斑斑。
其人原本不过是个勤奋好学的医学生,只因家境贫寒无法鱼跃龙门,却因找了个有家世背景的女朋友最后抓紧机会求婚结婚,通过入赘方式获取了不少岳丈提供的平台资源,加之他本身的勤奋努力,故而在一众医学大牛里斩获头彩顺利上位,没出三年就在最权威的三甲医院当上了科室主任。
这人之后就开始飘飘然,跟归国实习医生赵蕊有一腿之前就已经和自己手下的护士长是长期炮友,护士长为他背叛原本的和睦家庭,尽心尽力为他献上资源,甚至还怀孕打胎,这些最终也没有获得主任的真心,主任依旧在医院里跟那些年轻的实习医生眉来眼去,医院外还有他包养的医代情妇已经怀孕几个月。
赵蕊是后来者居上,因为她的家庭背景跟符合主任的口味,主任甚至还带她去见过自己父母。
主任的正宫妻子自然是听说过一些关于丈夫的风言风语,私下里也曾找人查过一些蛛丝马迹,但最终还是看在年幼女儿的份上便选择隐忍没跟老公撕破脸。
直到护士长发现主任后宫里不仅有小三小四还有小五小六,自己一腔热血终究换不来人家半分真情,甚至得到渣男的冷暴力跟言语攻击,嫌弃跟冷落接踵而至,而她自己原本的家庭也无法回归,自己又逐渐年长色衰,没有家庭背景,最后忍无可忍直接一不做二不休上门逼宫闹事。
主任见势不妙就开始甩锅,不止一次两次在老婆岳丈面前痛哭流涕卖惨装傻充愣,直到护士长将那个他藏在某药房里怀孕待产的小药代拉到正宫面前,这下子才算真正撕破脸。
然而,主任为了保护赵蕊,毅然选择跟正宫离异,但拒绝分割财产,甚至还要争夺女儿的抚养权,这下彻底激怒了原配正宫。
于是开始实名举报,将之前收集到的证据一一发布到网络上,这其中自然也有赵蕊跟主任同进同出酒店的亲昵照片。
网友们神通广大,加上赵蕊平常就是个嚣张跋扈的太妹,原本就不是正规医学生却能通过海外求学身份顺利进入三甲医院实习转正,这一系列操作早就惹得众怒难消,经过此事发酵,网友顺藤摸瓜,将深扒出她的家庭背景几乎全部曝光。
于是,赵蕊那德高望重任职要位的教授父亲一夜之间也跌落神坛,一件件的事情像是剥洋葱般揭开,在媒体舆论讨伐声中,B大不得不当机立断,做出决策开除赵德瑞,相关部门也第一时间将他带走进行深一步调查。
赵德瑞的形象坍塌后的蝴蝶效应可想而知,他身后的所有相关的事业单位跟实验品牌全部都被划入灰色地带,拔出萝卜带出泥,自然而然也会影响跟他合作和走得近的相关单位和人员。
沈家在那个时期原本就处于风口浪尖,尤其在沈耀宗离世后沈家地位愈发敏感,明争暗斗战队表态各种状况不断,沈世坤谭宝珍夫妇原本想要借用赵德瑞的名声提高家族形象,结果却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局面。
谭宝珍跟丈夫沈世坤当机立断,立马让小儿子沈侓洲跟赵蕊退婚,这可正中沈侓洲下怀,之后他便更有理由远离家中束缚,但他再怎么折腾也逃不出五指山。
生长在他们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真正逃脱联姻的命运呢?毕竟想要自己独立的话必须要有自己赚钱的能力才行。
沈侓洲的赛车俱乐部只能算爱好跟小众事业,要想做大做强还是离不开家族的扶持。
于是,外公谭钟庆趁机给他找了同是港城的名门贵女潘欣怡。
潘家是港城的四大家族之一,潘父是潘家第三代掌门人,手中有大把资源,还有看不见的产业链跟关系网,而这些都是沈家跟沈侓洲需要的。
当时的沈侓洲也看清楚了自己跟家族的命运,他跟大哥都是那束缚在牢笼里的兽,要想突冲破牢笼束缚只有靠自己,但自己真的有这个能力吗?沈家都差点团灭了,海外跟国内同时纷争不断,他还一心牵挂着绯棠,想要保护她,母亲跟外公这边又紧追不舍甚至不惜买凶杀人灭口,他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死掉,只好妥协接受跟潘家的联姻,但前提是他不回沈家,自己独立出来在港城或美/国居住。
沈侓洲跟潘欣怡结婚不算张扬,只邀请了亲朋好友在港城办的婚礼。
之后便一直定居港城跟国外。
沈侓洲和潘欣怡育有一子沈泽轩,已经三岁。
潘欣怡是个标准的上流社会名媛,除了重要场合其他时间根本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外界对她知晓的资料少之又少,只知道她出身名门,身后有亿万家产支撑,毕业于宾大经济学,跟沈侓洲结婚后更是在家相夫教子,就连公婆都很少见过她本人。
这一次,沈侓洲回来本来就是临时做的决策的,根本没打算带上妻儿。
故而在沈卓城问出这个问题的事后,沈侓洲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那表情像是冷笑,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