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棠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内壁，紧紧搂着怀中的小曦。
这时候的小曦似乎已经哭累了，含着奶嘴，在妈妈怀里不安地抽噎着，最终沉沉睡去，小小的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能感知到外界的危险。
绯棠不敢睡，甚至不敢大幅度喘息，耳朵捕捉着窝棚外的一切声响：风声、虫鸣、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永不停歇的枪声和爆炸声。
每一阵风吹过树梢的哗啦声，都让她心脏骤停，每一声遥远的犬吠，都让她绷紧神经。
手电光柱曾数次扫过窝棚所在的这片区域，最近的一次，甚至能听到靴子踩在溪边碎石上的沉闷脚步声，以及低沉用对讲机通话的模糊声音。
她死死捂住小曦的耳朵，自己则屏住呼吸，将身体缩进最深的阴影里，指尖冰凉，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翻腾，却没有答案。
只有无边的恐惧和等待，像钝刀子一样切割着她的意志。
她摸索着施文斌提到的那把猎刀，粗糙的木柄握在手中，带来一丝微弱到近乎可怜的安全感。
如果他们找到这里，她该怎么办？拼死抵抗？还是……不，她不能让小曦受到伤害。
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她几乎被恐惧和绝望吞噬时，窝棚外，那片靠近溪流的灌木丛，再次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悉索声。
绯棠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猎刀，身体僵硬。
然而，这次传来的，是一个刻意压到极低且熟悉的呼唤声，带着急促和气音：
“绯棠……是我……文斌……”
是文斌哥？他回来了？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外面不是有很多人吗？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紧绷的神经，绯棠几乎要哭出来。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窝棚入口，颤抖着手，想要拉开木栓。
“等等！别开门！”施文斌的声音更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听我说！我现在不能进来。外面有另一批人，很危险。他们知道你们在这里，但暂时被引开了。你听着，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清楚，照做！”
绯棠的动作僵住，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巨大的不安取代：
“文斌哥……你怎么样？外面到底……”
“我没事，但时间不多！”
施文斌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窝棚的帆布传来，“天亮之前，会有一辆没有牌照的蓝色皮卡，从溪流上游方向开过来，停在榕树东边大约五十米的那片空地。开车的人会穿一件背后有荧光绿反光条的黑色夹克。你看到车和人，立刻抱着小曦上车，什么都别问，跟他走。他会带你们去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你不跟我们走吗？”绯棠急切地问，声音带着哭腔。
“我会去找你们，但不是现在。我必须留下来，处理一些事，引开注意。记住，相信那个开车的人，他是……沈侓洲安排的人。”
施文斌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和无奈。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此刻正被另一伙更危险的武装分子“护送”着，所谓的“处理一些事”，不过是与虎谋皮的权宜之计，甚至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他必须给她一个明确可信的指令，让她和小曦先脱离这个最直接的包围圈。
沈侓洲，这个名字此刻像一根救命稻草。
虽然情感复杂，但绯棠知道，至少在保护她们母女这件事上，沈侓洲是可信的。
“可是……”绯棠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绯棠，相信我！为了小曦，你必须按我说的做！记住，蓝色皮卡，荧光绿反光条，上游方向，天快亮了，机会只有一次！我……爱你和小曦。一定要安全！”
施文斌的声音最后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深切的痛楚，仿佛在诀别。
“文斌哥！”绯棠的眼泪夺眶而出。
外面再无声响，只有夜风吹拂和远处依旧零星的枪声。
施文斌已经离开了，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绯棠瘫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怀中的小曦被母亲的泪水滴醒，发出细微的哼唧。
她赶紧擦干眼泪，将女儿紧紧搂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文斌哥用自己作饵，为她和小曦争取了生路。
她不能浪费这个机会，不能辜负他的牺牲。
她开始默默倒数，等待天亮。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她检查了小曦的襁褓，确认奶瓶和一点奶粉还在应急包里。
猎刀被她用布条紧紧绑在小腿上，藏在裤管里。
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灰白，夜色开始褪去。
林间的鸟鸣逐渐响起，掩盖了夜晚的杀机，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突然，绯棠听到了上游方向，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是皮卡车那种特有的、低沉的声响。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窝棚入口的一角帆布，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晨雾朦胧中，一辆沾满泥浆、没有悬挂牌照的蓝色旧皮卡，正沿着溪边崎岖不平的土路，缓缓驶来。
最终，停在了榕树东侧大约五十米开外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身形精悍的男人跳下车。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点燃了一支烟，火光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最关键是，在他转身查看车斗时，绯棠清楚地看到了他夹克背后，那两条在晨雾中依然隐约可见的荧光绿色反光条。
是他，就是文斌哥说的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绯棠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检查了怀中的小曦和腿上的猎刀，然后猛地掀开窝棚入口的木栓，抱着孩子，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窝棚，朝着那辆蓝色皮卡狂奔而去。
她的突然出现显然惊动了那个男人。
他立刻扔掉烟头，手按在了腰后，但看清是一个抱着婴儿、神色仓皇的女人后，眼神中的警惕稍减，迅速拉开车门，低声喝道：
“快上车！”
绯棠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过去，拉开车门，抱着小曦钻进了副驾驶。
车内有一股浓烈的烟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但此刻对她而言，这就是诺亚方舟。
男人迅速上车，挂挡，猛踩油门。
皮卡发出一声咆哮，轮胎卷起泥土和草屑，调转车头，朝着与来路相反、通往更深山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坐稳！抓紧孩子！”
男人声音沙哑，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崎岖的道路，车速快得惊人，颠簸得绯棠几乎要把胃吐出来。
她只能用尽全力护住怀中的小曦，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
透过后视镜，绯棠惊恐地看到，在他们刚刚离开的空地附近，树林中似乎有几个人影晃动，朝着皮卡的方向张望，但似乎被突然加速离去的车辆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没有立刻追上来。
是陈明远的人？还是那伙迷彩武装？她分不清，只知道他们暂时逃脱了。
皮卡在密林深处的小道上疯狂穿梭，男人显然对这条路极其熟悉，即使道路再颠簸难行，车速也丝毫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