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刺骨的萧瑟。
南下回京的官道绵延千里,常年被车马行人碾压,黄土路面硬实又荒凉。大风一卷,漫天沙尘翻涌而过,扫过两边光秃秃的原野,一眼望去尽是肃杀,半点秋日光景的暖意都没有。
梅靖远亲自带队回京,身后跟着三千玄甲铁骑。
这是高寒特意调拨的边境精锐,人人披甲握刃,气势凛然。千军行进之间,铁蹄重重砸在地面,连大地都跟着微微震颤,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威压,铺得满满当当。
队伍正中央,一辆厚重实木囚车被层层兵士死死围护。
细密的铁栏、紧实的精铁锁扣,把囚车封得密不透风,看着牢不可破。车里坐着的,正是北境火药案的关键人犯——军营参赞。
他全程垂着头,肩膀紧绷,整个人坐立难安,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惶恐,像是早已预料到前路凶险。
队伍最前方,一匹神骏白马昂首迈步。
梅靖远端坐马背,一身玄色鎏金战甲衬得身形挺拔利落,宽肩窄腰,轮廓凌厉分明。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五官如寒玉雕琢,不见半分柔和,只剩凛然冷硬。
连日昼夜兼程赶路,风尘仆仆,却半点磨不掉他身上的锋芒。
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他目光不停扫过官道两侧,紧盯连绵密林与陡峭隘口。多年沙场厮杀的本能,让他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前面不远处,便是回京必经的两山隘口。
两山对峙,地势陡峭凶险,林间草木幽深浓密,是最容易藏伏兵的死地,也是整条回京路上最不好设防的一段路。
梅靖远眸光骤然一沉,抬手沉声传令。
身侧副将立刻策马靠近,俯身拱手,声线铿锵有力:“将军请吩咐!”
“全军即刻戒备!”梅靖远的声音清冷低沉,穿透呼啸风声,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此隘口林深路险,最易藏诡,所有人握紧兵刃,严阵以待!”
“末将遵令!”
副将应声掉头,扬鞭疾驰,层层传令下去,瞬间将戒备军令传遍整支铁骑大军。
队伍稳步向前,慢慢踏入隘口最深处。
这一刻的山林,安静得诡异。
平日里鸟兽穿梭、啼鸣不止的林子,此刻死寂一片,连一丝风声叶响都变得微弱。沉闷的氛围压在众人心头,让人莫名心慌,所有人都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谁都知道,太过平静,往往就是风暴将至。
就在全军踏入隘口腹地的瞬间!
两侧沉寂的密林里,骤然狂风大作!
“咻——咻——咻!”
刺耳的破风声响彻山谷,密密麻麻的毒箭从幽暗林间暴射而出,层层叠叠,如同漫天黑雨倾泻而下。
这些箭矢全部涂着致命寒毒,目标精准得可怕,没有一箭浪费,尽数朝着中间的囚车疯狂攒射。
很明显,对方的目的只有一个——灭口!
电光火石之间,梅靖远眼底寒光乍闪,毫不犹豫振臂一挥!
早已待命的盾甲兵齐齐跨步合围,厚重铁盾层层叠加、严丝合缝,瞬间在囚车外围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
砰砰脆响接连不断,漫天毒箭尽数撞在盾墙上,纷纷坠落地面,囚车分毫未损。
一波箭雨刚被挡下,隘口两侧密林猛地冲出大批黑衣死士。
全员蒙面遮容,一身利落劲装,手持锋利长剑,眼神悍不畏死,带着一股疯戾杀气,直直朝着军阵猛扑过来,惨烈厮杀瞬间爆发!
梅靖远掌心寒光乍亮,佩剑骤然出鞘,清冽剑光劈开漫天沙尘。
“一队精锐随我迎敌!其余人原地固守,死守住囚车,一步不退!”
话音未落,他已然策马冲锋在前。
白马扬蹄狂奔,身姿凛然飒飒,他孤身一马当先,径直杀入黑衣人群之中。身后数十名精锐骑兵紧随其后,铁骑奔袭,兵刃交锋,瞬间和死士缠斗在一起。
山谷之内,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兵刃碰撞的轰鸣、将士的怒吼、黑衣死士的闷哼交织在一起,尘土硝烟漫天翻涌,战况瞬间打到白热化,每一寸土地都透着凶险。
就在正面厮杀难分难解之时,右侧密林突然再起异动!
百余名黑衣杀手绕开正面战场,不与士兵缠斗,不顾一切直冲囚车。他们打法极其明确,不恋战、不纠缠,只为冲破防线,劫杀囚车中人。
梅靖远余光瞬间捕捉到异动,神色分毫未乱,左手轻轻一扬,动作从容笃定。
早已埋伏待命的火铳队立刻列队出阵,黑洞洞的铳口齐刷刷对准奔袭而来的杀手。
“开火!”
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炸响山谷!
火光骤亮,硝烟弥漫,密集火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杀手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倒地殒命,黄土路面被鲜血染红。
余下杀手纵然惊惧,却依旧悍死冲锋,可转瞬就被围拢的步兵尽数绞杀,无一人漏网,彻底堵死了偷袭之路。
战场局势刚刚稳住,半空气流突然诡异骤变。
一道轻盈飘忽的白影踏风而来,身姿鬼魅迅捷,借着林间劲风凌空俯冲而下。一柄短刃裹挟着刺骨杀气,直奔梅靖远头顶劈斩,招招狠辣,全是致命杀招!
来人身法极快,完全不似普通杀手!
梅靖远反应快到极致,足尖轻点马镫,挺拔身形骤然腾空旋身,精准迎上这猝不及防的突袭。
半空之中,两人兵刃翻飞、光影交错,短短瞬息便交手数十回合。
落地刹那,梅靖远身姿稳如磐石,纹丝不动。手中长剑剑光凛冽,攻守进退章法井然,从容拆解掉对方所有凌厉杀招,大将沉稳气度尽显无遗。
又是一记硬碰硬的强力对撞!
“铮——!”
刺耳的金铁脆响震彻山谷,巨大的震荡力顺着兵刃传导过去。白衣人手腕瞬间发麻,虎口剧痛,掌心短刃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重重砸落在尘土之中。
一招落败,白衣人毫无退意,悍性尽显,反手数枚锋利飞刀骤然甩出,直刺梅靖远周身要害!
梅靖远长剑轻挽,剑光流转如水,精准击落所有飞刀。
可就是这转瞬的间隙,白衣人抓住空档,再度甩出飞刀,绕开梅靖远的防守,直指囚车外围守备士兵!同时身形凌空飞掠,拼尽全力冲向囚车!
局势陡变,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不过眨眼功夫,白衣人便逼近囚车,手中紧握一颗黑色火药蛋,狠狠掷了出去!
“轰隆——!”
震天巨响轰然炸开,冲天火光席卷四方,碎石木屑四溅纷飞。
坚固的实木囚车瞬间被炸得粉碎,轰然坍塌,车中之人当场殒命。
漫天烟尘滚滚而起,模糊了整片战场。
梅靖远眸光骤然一凛,身形如闪电掠出,转瞬追上白衣人。寒剑精准抵住对方脖颈要害,分毫不敢松懈,袖中暗藏的暗箭同步射出,稳稳刺入她的肩头。
“噗嗤!”
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渗出。
白衣人身形猛地僵住,彻底失去反抗逃窜的余地。冰冷的剑锋贴着脖颈肌肤,刺骨寒意浸透全身,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梅靖远声线冷冽如霜,厉声喝令:“所有人停手!谁敢再动,我即刻斩她!”
混乱厮杀瞬间骤停,喧闹的山谷刹那死寂,只剩呼啸秋风与漫天未散的硝烟。
梅靖远眼底凝着一抹冷峭的嘲讽,抬手缓缓揭下对方脸上的蒙面黑布。
一张矜贵桀骜的素白容颜展露眼前,眉眼凌厉,气度不凡,竟是北境公主——慕容驰月!
身份败露,慕容驰月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仰头朗声大笑,眼底满是张狂与不甘:“梅靖远,晚了!囚车已毁,人犯已死,我的目的已然达成!有本事,你尽管杀我!”
“放肆!”梅靖远眸色骤沉,暗藏怒意,“北境之人,擅闯我大越疆土,伏击官军、刺杀重犯,猖獗至极!你真以为我不敢斩你?”
慕容驰月挑眉轻笑,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从容:“将军别急着动怒。不妨让人查验一下,今日战死的所有黑衣人,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我北境族人。”
梅靖远眼神微凝,侧身给副将递去一个示意眼神。
副将立刻上前查验尸体,掀开蒙面黑布后,躬身回禀:“将军,死者皆是中原百姓样貌,绝非北境之人。”
闻言,慕容驰月眼底瞬间涌上得意,抬眸挑衅看向梅靖远,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可她预想中的震怒并未到来。
梅靖远反倒淡淡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清冷浅笑,从容下令:“去,查验囚车残骸中的尸身。”
士兵立刻上前扒开碎石木屑,看清尸身样貌的瞬间,所有人豁然明朗。
这具尸体只是身形、眉眼与参赞略有相似,根本不是真正的朝廷要犯!
慕容驰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错愕,指着梅靖远,气急攻心,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早就算计好了?”
“公主费心布局,终究棋差一着。”梅靖远语气清淡,带着几分戏谑,“想跟我周旋,你还太嫩。”
被彻底戳破算计,慕容驰月又气又恼,胸腔怒火翻涌,咬牙冷喝:“要杀便杀,何必惺惺作态!”
梅靖远懒得与她无谓争执,挥手命亲兵将人严加看管,随即有条不紊传令:清扫战场、收敛尸身、羁押残余俘虏,妥善处置所有后续事宜。
待全军各司其职,他独自走到黑衣死士尸身旁,俯身细细查验痕迹。眉眼间的审慎越来越重,心中所有疑点,此刻尽数串联成型。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语出惊人:“放了北境公主。”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副将满脸惊疑,两两对视,满心不解。
对方蓄意截杀、刺杀要犯,罪无可赦,将军为何要轻易放人?
可军令如山,无人敢违逆,只能依令照做。
重获自由的慕容驰月同样满脸困惑,紧盯梅靖远:“你为何放我?”
梅靖远侧眸看她,目光坦荡,字字沉稳有力:“我放你,从不是忌惮你的公主身份。”
他抬眸望向远方连绵山河,神色肃穆,眼底藏着远超权谋纷争的格局:“数年前北境大败,国力至今未复。以如今大越军力,想要覆灭北境,并非难事。”
“可兵戈一起,烽烟四起,受苦的从来都是两国无辜百姓。”
“我不愿朝堂的权谋私怨、一人之争,酿成两国战火,让万千生灵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此案错综复杂,牵扯深宫朝堂暗流。我会即刻上书圣上,由朝堂正式与北境交涉追责。你归国之后,谨守本分,多念苍生安宁,去吧。”
一番坦荡赤诚的话,瞬间击碎了慕容驰月所有的嚣张与戾气。
她怔怔看着眼前冷峻的男人,心底波澜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咽下。沉默片刻,她纵身掠入林间,悄然离去。
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梅靖远脸上的从容淡然尽数褪去,只剩满眼深沉的思索。
这场半路截杀,哪里是北境公主私自报复?
从头到尾,都是深宫黑手布下的绝杀死局!
幕后之人深知参赞手握惊天秘密,便借慕容驰月的身份与北境势力,千里截杀、灭口封口。
这盘棋,阴毒到极致,更是稳赚不赔!
若是伏击成功,参赞身死,秘密彻底掩埋,黑手高枕无忧;
若是伏击失败,他一旦怒斩慕容驰月,便会点燃两国战火,朝堂大乱,幕后之人依旧能坐收渔利!
好一个算无遗策的滔天阴谋!
万幸,他早有预判,提前布下双线布局。
眼前这支大军、这辆假囚车,从头到尾都是故意暴露的诱饵,只为引蛇出洞,逼幕后黑手现身。
真正的参赞,早已被林洛带领精锐精兵,隐秘绕道,悄悄护送回京,避开了所有杀机。
若是没有提前筹谋,今日这场伏击,绝对是万劫不复的绝境!
梅靖远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精光,心思飞速流转。
他清楚,这一路回京,暗处的黑手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层层陷阱、重重杀招,早已等候在前路。
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
朝野上下、暗处敌人,全都以为人犯还在他的队伍之中。他越是靠近京城,幕后黑手就越是焦躁,破绽只会越来越多。
正好借着这场戏,继续迷惑所有人,打乱对方布局,牵着对手的鼻子走!
心念既定,他立刻唤来副将,附耳低声交代周密部署,句句简短,招招精准。
交代完毕,他传令大军整顿阵型、清理残局,依旧押着空空如也的假囚车,装作一切如常的模样,浩浩荡荡朝着京城稳步前行。
车马渐行渐远,漫天扬尘缓缓落定。
无人知晓,方才离去的慕容驰月根本没有走远。
她隐匿在山林最深的阴影里,静静凝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眸光沉沉,思虑重重。片刻后,她提气纵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一路隐秘追踪,紧随大军身后。
新一轮的暗流涌动,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