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瑶光殿。
宁贵妃坐在上位,垂眸看了眼立在殿中央,气性未消的谢景诚,给心腹嬷嬷递了个眼神,四周的下人便被带了出去。
“坐,”宁贵妃指了指一旁的座位,袖口擦过案上熏炉时,留下淡淡的香味,“密旨收到了?”
“是。”谢景诚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母妃,父皇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去接谢景舟,这不是故意给我难堪吗?”
宁贵妃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你觉得是给你难堪?”
“难道不是?”谢景诚站起身,在殿中踱步,“他谢景舟算什么东西?一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父皇偏宠他也就罢了,如今连回京也还需我去相迎,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
“坐下。”宁贵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景诚一愣,见她面色沉了下来,只好乖乖坐回原位。
“你父皇让你去接齐王,不是打你的脸,是在给你机会,”宁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你若能把这趟差事办好了,外人只说你们兄友弟恭,往日恩怨也能勾销几分;可若是有何差错,那便是你心胸狭隘、不堪大用。”
“给那纨绔的是能论功行赏的差事,到了我这,就是这等吃力不讨好的,父皇的心眼都不知偏到哪里去了!”谢景诚发泄似的说了两句心里话,见宁贵妃不为所动,声音便压低了几分,语速也放缓了些,“母妃,父皇这般待儿臣,也是在落您的面子。”
宁贵妃面色骤然冷沉,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问道:“既是密旨,你以为本宫与父亲是如何知晓的?”
“母妃的意思是……”
“若非圣上有意透露,你被人押送回京,褫夺封号了,我们还被瞒在鼓里。”宁贵妃早知这养子爱冒头,他会成如今这样,也不意外。
闻言,谢景诚只觉后背一冷,他即便再愚蠢,此时也明白了,他针对谢景舟的所作所为,不仅母妃和外祖知晓了,就连父皇也探得一二了。
父皇那般看重谢景舟,一旦知晓他命人埋伏谢景舟,一切都完了!
念及此,谢景诚哪里还敢做,立马“咚”地跪在了宁贵妃脚边:“求母妃救救儿臣!”
宁贵妃低头睨了他一眼,心头又凉了一分,出口的语调却与平常一般:“本宫这不是正在救你。”
“圣上既给了你这差事,又有意让我与父亲提点你,便是给了留了活路的,此行,你旁的勿想,只需做好一件事,助谢景舟扫清回京途中的障碍,将他完完整整迎回京城,沿路顺道将你的尾巴扫干净。”
“谢母妃指点,儿臣知晓了。”谢景诚起身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轻轻吁了一口气,又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茶压压惊。
宁贵妃瞧他这模样,微微摇了摇头:“你这些日子,与侯府走得可近?”
谢景诚知晓,永昌侯府虽是宁贵妃的娘家,但她不喜他与侯府走动,便顺着她的意思小声回道:“儿臣只是命人送些糕点给外祖母,与侯府并无其它往来。”
“我母亲与你说什么了?”宁贵妃显然是不信谢景诚的话。
“这……”谢景诚犹豫斟酌着,若如实交代了,便说明他方才在诓人;若是不说,就怕母妃像以前那样,将证据一一放在他眼前,到时更难堪。
宁贵妃也不急,身体往椅背一靠,任由他斟酌。
“母妃,儿臣的确见过外祖母了,是前几日外祖父受了寒卧床不起,父皇还派了御医去侯府看诊,儿臣便也过府探病了,与外祖母打了个照面,她老人家关心了儿臣几句。”谢景诚三分真七分假说了一通。
宁贵妃眼眸锁着他,嗤笑了一声:“知子莫若母,知母莫若女,我母亲是怎样的性子,我比你清楚,她关照你的话怕是不简单,十句里有九句与齐王有关吧?剩下的一句是提到了……储、君?”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慢。
谢景诚虽然没有点头,可从他慌乱的眼神,宁贵妃便知晓自己猜得一点不差。
“母妃慎言,父皇正值壮年,儿臣岂敢有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谢景诚起身给宁贵妃行了一礼,连忙否认。
“你知道圣上龙体康健便好,不仅如此,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你最好把小心思收好了,否则,仔细你的脑袋!”
谢景诚仿佛真感到脖子一凉,一个激灵,立马恭恭敬敬道:“儿臣晓得。”
“赶紧回府准备行礼,尽早动身吧。”宁贵妃挥了挥手,谢景诚便跪安了。
而他快走到殿门前,身后又传来宁贵妃的声音。
“切记,如今你已与齐王绑在一条船上了。”宁贵妃唯恐他出了盛京,耳根子一软,又做蠢事,特意又嘱咐了一句。
待谢景诚走远了,阳嬷嬷才走了进来,面露忧色:“娘娘,宁王殿下当真能将娘娘的话听进去?”
“呵,”宁贵妃轻笑着揉了揉太阳穴,“他若是能听进去,今日也不至被圣上盯上。”
“宁王殿下当真是好歹不分,老夫人也是,净给娘娘添乱。”阳嬷嬷看着宁贵妃的眼中带着几缕心疼,“可要与侯爷说道说道,敲打老夫人一番?”
宁贵妃难得露出几许疲惫,摆了摆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母亲的性子是改不了了。如今父亲身子已大不如前,还是让他好好养身子,莫为这些事情操心动怒了。”
“若是我兄长争气些,能明辨是非,倒还能让母亲收敛几分,可惜……”宁贵妃长叹一声,手肘撑着案几,身体向一侧靠了靠,透着深深的无奈,“他素来是没主意的。”
“我如今只希望,齐王这一路上的坎,与他们无关,他们安排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否则,”宁贵妃眸中添了几分寒意,“我永昌侯府怕是命不久矣。”
天下人只知谢昭是个明君,只知他对臣民多宽宥,却不知这人心思缜密,这些年,更是将帝王心术用得炉火纯青。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坐在轿辇中,得知父亲入宫,还会如芒在背的少年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