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章 重逢

    北洲域。

    大夏王朝的皇都上方,虚空之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不知矗立了多久。

    云熙一袭黑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的黑发很短,短到只能堪堪遮住耳朵,几缕碎发从兜帽边缘垂下来,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就那样站着。

    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遗忘在天地之间的、没有人会来认领的雕塑。

    血魂刀安静地悬浮在她身侧,刀身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暗红,那些曾经在刀身上疯狂流动的纹路,此刻是静止的,像是沉睡了一样,只有偶尔、极其偶尔地,才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芒从刀身内部透出来,像是这柄刀在呼吸。

    和云熙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站了多久。

    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

    她只知道,从宁沐竹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这里了。

    没有离开过,没有移动过,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远方的天际线,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云卷云舒,看着星辰在夜空中缓缓移动,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空。

    可她的内心,并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那些被她压在最深处的、压在那层用漫长岁月打磨出来的、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壳子底下的东西,正在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翻涌上来。

    它们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一波一波地撞击着她心里那堵墙。

    那堵墙很高,很厚,很坚固。

    她用了那么多年才把它砌起来。

    可此刻,它正在摇晃。

    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不知道他来了之后,还会不会认出她。

    不知道他认出她之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神态,怎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要是真的再次见到面之后又该说些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现在临了到了这一刻,她心头却是无比的忐忑, 无比的害怕……

    她只知道,她在等。

    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

    不差这几天。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长袍,吹动她短得只能遮住耳朵的白发。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中挺立了太久的树,根已经扎进了石头里,可枝干上全是风霜留下的痕迹。

    血魂刀的刀身上,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轻,很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身内部轻轻叹了一声。

    一明,一暗。

    云熙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直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最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感觉。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加速。不是慢慢地加速,而是一下子从很慢变得很快,快到她的耳朵里全是咚咚咚咚咚的声音,快到她的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快到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快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悸动什么。

    不知道那股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的东西是什么。

    她只知道,它来了。

    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地、不可抗拒地来了。

    血魂刀的刀身猛地亮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那种轻柔的、像叹息一样的亮,而是一种更剧烈的、更猛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身内部被点燃了一样的亮。

    暗红色的光芒从刀身内部涌出来,在刀身上流动、翻涌、燃烧,那些曾经沉睡的纹路在这一刻全部活了过来,像无数条被惊醒的蛇,在刀身上疯狂地游走、盘旋、撕咬。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从暗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红。

    血魂刀在颤,像是它在兴奋,像是它在期待,像是它感觉到了什么它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云熙没有低头去看那柄刀,因为她此刻和血魂刀一样,亦是感受到了那股气息,那股让她无比心悸,悸动的气息!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

    是一种瞬间的、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瞳孔里炸开了一样的变化。

    灰蓝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到极致的血红。

    不是那种妖异的、诡异的血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庄严的、像是经过了无数岁月的沉淀之后凝结而成的、带着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敬畏的、近乎神圣的红。

    在那片血红色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现。

    不再是勾玉。

    而是一轮太阳。

    一轮黑色的、边缘带着暗金色光晕的、像是正在缓缓升起的太阳。

    那轮太阳在她的瞳孔中缓缓旋转着,边缘有光在流动,那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明亮的、像是黎明的第一缕晨光一样的光。

    那些光从黑色太阳的最中心透出来,把那些浓烈的、死寂的红色一点一点地驱散。

    永恒彼岸之眼。

    她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了。

    是在她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唤醒了、却又不愿意让任何人察觉到的内敛。

    那些曾经从她体内涌出来的、铺天盖地的、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暴戾气息,此刻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像是所有锋芒都被收进了鞘里的平静。

    她的力量已经可以自由的收放自如了。

    它可以安静地待在她体内,蛰伏着,沉睡,像一头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有多强的远古凶兽。

    只有当它需要被释放的时候,它才会睁开眼睛。

    此刻,云熙没有去感受自己体内那股安静的力量。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条天际线上。

    那双血红色的、带着一轮黑色太阳的眼睛,此刻正看着远方,那片她看了无数遍的、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可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而是用她的神魂看见的。

    她的神魂在永恒彼岸之眼开启的瞬间,像一张被展开的、无边无际的网,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千丈,万丈,数万丈。她的神识穿透了云层,穿透了虚空,穿透了那些在她和那个方向之间的一切阻碍。

    她捕捉到了。

    那是一股气息。

    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她的神魂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微弱到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在虚空中轻轻飘荡,随时都会被吹断。

    可她捕捉到了。

    而且,她认出了它。

    那股气息,她太熟悉了。不是“熟悉”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融在血液里的、植入在她灵魂最深处怎么都抹不掉的熟悉。

    不论过去多久。

    不论多微弱。

    不论多遥远。

    只要它在她的神魂能够感知到的范围内,她就能捕捉到。

    它是一模一样的。

    和那个在城外破庙里、缩在她怀里、用那种沙哑的、虚弱的、却无比认真的声音叫她“姐姐”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和那个在春风城外、站在马车前面、用那种清脆的、干净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说“我不能跟我姐姐一起进城的话,我宁愿留在城外”的少年,一模一样。

    和那个在深渊矿洞里、躺在石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却从来不在她面前叫一声疼的弟弟,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这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炸开了、把她所有的空气都抽走了一样的停滞。

    她的肺像是被抽空了。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可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像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压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的抖。

    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可她不敢动。

    因为她怕。

    她怕她一动,那股气息就会消失,像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经历的那样。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那根细细的、飘忽的蛛丝还在她的神魂边缘飘荡着,她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锁定它。

    她不敢。

    她怕那是幻觉,怕那是她等了太久之后自己产生的错觉,怕她顺着那根蛛丝找过去,发现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血魂刀的刀身上,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是在催促她,又像是在鼓励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再一口吐出来。

    然后她动了。

    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没有风声,没有灵气的波动,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中,像一阵风消散在了晨光里。

    下一瞬。

    她已经站在了那个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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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在另一边,陈煜和南宫曦月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而是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虚空中。

    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从天而降。

    不是“飘”过来的,不是“走”过来的,而是从虚空中直接“出现”的。像是一扇看不见的门在虚空中被推开了,然后一个人从门后面走了出来。

    没有任何灵气的波动。

    没有任何空间的涟漪。

    没有任何可以被捕捉到的预兆。

    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他的神识,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她的存在。

    不是“她出现了,他的神识才捕捉到她”,而是他的神识一直在那里,笼罩着周围的一切,可它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它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没有感觉到任何正在靠近的气息。

    然后,她就站在那里了。

    像是她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之前没有看见。

    陈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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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章晚点,实在是这一个重逢的剧情,不知道怎么写才好,前面有多刀,现在这重逢就越难写,卡文卡死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