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
“陛下，明昭公主求见。”太监进去通禀时，萧衍正同几位大臣议事。乍听到明昭公主这个称呼，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
哦，是永宁侯府的那位大小姐宋氏。
“让她在外头候着。”萧衍不知为何，竟带着几分心虚。
殿上的几位大臣耳朵不聋，都听见了。
“明昭公主......不就是前些时候在沙盘推演中赢了北燕的那位？”
“陛下此举，实在是欠妥！”
“谁说不是呢！明明三场比试，都是我们大渊赢了。结果北燕一开口，便迫不及待地应了和亲的要求，实在是......”
这些臣子都是朝廷的肱股之臣，有些还是历经几朝的元老。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窝囊的帝王。
几人小声说着话，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和亲公主一事，谢相如何看？”兵部尚书踱着步子走到谢九宸跟前。
谢九宸是大殿之上，除了皇帝以外唯一一个坐着的。他有旧疾，身子骨弱，风寒还未好彻底。故而皇帝下了恩旨，允许他坐着议事。
谢九宸脸色看起来不大好，较之往日越发沉默。
闻言，他抬眸睨了对方一眼。“旨意已下，还能收回成命不成？”
尚书大人怔了片刻，道：“可此事应得未免太过仓促......北燕虽有十万铁骑，但我大渊将士也非孬种，未必不能应战......”
兵部尚书年少时也曾上过战场，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却要向昔日的手下败将低头，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
“大渊国库空虚，实在是不宜再起战事。”谢九宸手指紧扣着椅子扶手。
“那也不能答应的如此爽快！”尚书大人表情逐渐失控。
“尚书大人有何高见，不妨直说。”谢九宸并非独断专行之人，有些意见还是会听取的。
“不妨先假意答应，再同北燕使臣商议，将婚期往后拖一拖......等拖到来年税粮上缴国库充盈，有了一战之力......”尚书大人压低声音，眼神坚毅。
永宁侯他有些瞧不上。毕竟这些年来，他毫无建树，只一味地钻营，阿谀奉承，毫无半点儿血性。可就是这样一根歹笋出却养出了宋大小姐那样文武双全的奇女子。
这样的好姑娘，不该白白牺牲。
“尚书大人能想到的，北燕人也能想到......拖延是行不通的。”谢九宸一句话就否决了他的提议。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咱们大渊的功臣往这火坑里跳？”兵部尚书气得捏紧了拳头。
“有功之臣又如何......这年头，忠臣良将含冤而死的还少吗？”谢九宸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他侧过头去瞥了龙椅上的人一眼，眼底的杀意转瞬即逝。
“想要彻底解决问题，就得釜底抽薪。”谢九宸道。
“怎么个釜底抽薪法？”兵部尚书脑子一时没跟上他的节奏。
谢九宸握着拳头咳嗽了一声，没有接话。按照他的意思，当然是除掉北燕和萧衍这两个祸害，永绝后患。不过，这话说出来太过惊悚，他怕旁人接受不了。
兵部尚书还沉浸在谢九宸的那番话里，就被萧衍一句明日再议给打发出了勤政殿。
九月的天，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宋见微在外头吹了半个时辰的风，嘴唇有些微微发紫。
“明昭公主，陛下请您进去。”前来传话的公公，正是萧衍身边的红人秦公公。
他面上瞧着恭敬，看宋见微的眼神却带了一丝探究。
能够在京城掀起风波的人，又能简单到哪里去，他自然要多看几眼。看得久了，他甚至还从她身上看出了一些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之前在哪里见过。
宋见微从容地踏进殿内，仪态规矩挑不出一丝错来。见了萧衍，她并未行三拜九叩之礼。兴许是萧衍正心虚着，并未计较这礼节上的疏漏，笑着命人给她赐座。
“今儿个怎的有空进宫？”萧衍实在无话可说，敷衍地问了一句。
“自然是来谢恩的。”宋见微淡淡开口。
萧衍笑容尴尬，瞥到她脸上的面纱，总算是有了新的话题。“明昭公主为何戴着面纱，可是脸上有什么不妥？”
宋见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近来天气转凉，出了些疹子，不能见风......还望陛下海涵。”
“咳咳......原来如此......可要朕传唤御医？”萧衍故作大方道。
“看过大夫了，说喝上两副药便好，就不劳陛下费心了。”宋见微拒绝得干脆。
萧衍刚要作罢，一旁的秦公公却开了口。“明昭公主即将去北燕和亲，任何小问题都不能马虎。依奴看，还是请御医诊治一番为好。”
宋见微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嘴角微微上扬。
还真是够谨慎的！
不过，她既然敢演这么一出，自然是做足了准备。
御医来得很快，进殿后给萧衍磕了头，这才拎着药箱上前给宋见微把脉。
宋见微表现得很淡定，伸出纤细的胳膊放在脉枕上，说了句有劳。
御医屏气凝神，仔细斟酌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不时地询问几句，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明昭公主确实是体内寒气淤积，出疹子了。
“看着严重，实则并无大碍。只要吃上两副药，在屋里歇上十天半个月的就能痊愈。”御医拱手，恭敬地朝着萧衍行礼。
萧衍呼出一口气，道：“如此便好。”
他同宋见微到底男女有别，不好多留她，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让她出宫了。
宋见微按照计划好的，在他面前唉声叹气，说在侯府如何不得宠，如何不受永宁侯的待见，还说侯府欠了几十万两的外债，宅子都抵押了出去。
真是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然后，她又说不想丢了大渊的脸面，起码得准备一些像样的嫁妆。
话说到这份儿上，萧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咬咬牙，赐了她一万两白银。
银子虽然不算多，但有总比没有强。
总归是薅来的，不拿白不拿。
宋见微高高兴兴地收了银子，满载而归。
待到殿内再无旁人，萧衍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你可瞧出异样？”
这话，是对秦公公说的。
秦公公迟疑着摇了摇头。“奴有些看不透她......”
“她可有易容？”萧衍又问。
秦公公依然摇头。“并没有。”
这就奇怪了！
萧衍有一种直觉，总觉得宋见微的一举一动似乎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