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杰等人回到营地的时候,拉姆正坐在椰子树下,用芭蕉扇慢悠悠地扇着风。四叔蹲在旁边,拿匕首在沙地上划拉着什么,像是在算账。陈定尹靠着树干,嘴里嚼着一片棕榈叶,看见张远杰走过来,把叶子吐了。
“怎么样?”
张远杰把哈桑那张手绘海图铺在沙地上。努塞尔用炭笔在上面画出的那条直线,从花芯站直直地切向西北,穿过一片用红墨潦草标注的区域。
拉姆的芭蕉扇停了。
“燃烧海。”
“你们知道这个地方?”
“知道。”四叔把匕首插回腰间,“黑鲨帮的老人提过。那片海,水温比别处高得多,海面上冒白气,像是底下有火在烤。船进去过,没走多远就退了回来——帆布被晒得冒烟,有个水手在甲板上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倒下去就没再起来。”
“但我们没得选。”张远杰把哈桑的推算结果简要说了——漂浮岛五日后到达辛酉主瓣顶点,按正常针路走少说也要七八日,只能从燃烧海直插过去。“两日到燃烧海,穿越少说两日,剩下的一日赶到预测点。”
拉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芭蕉扇在掌心里敲了三下。
“那就开始准备。”
花芯站的老码头边上,有一座半塌的石砌工坊。屋顶早就没了,但墙壁还立着,里面有一台脚踏式砂轮机和一座小型熔炉,炉膛里积着几十年前的灰烬,风箱的皮囊已经朽了,但铁管还能用。这是当年观测站用来打造航海设备的地方。
四叔带人把从船上的废旧铜件一锅一锅地熔成铜水,倒进砂模里铸成细条,再在砂轮机上拉成铜丝。砂轮机的踏板吱呀吱呀地响了一整天,铜丝越拉越长,盘成一卷一卷。最后裁成一寸长的碎段,装好备用。
另一波人在海滩上架了十几根钓竿。这片海域的鱼多得出奇,银鲹、鲷鱼、还有不知名的彩色珊瑚鱼,一会儿工夫就钓上来几十条。他们在溪水边,处理鱼获,鱼肉腌制起来做食物储存,鱼骨剁成粉末。
汉度娅也参与进来,她教张远萱怎么处理。她的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布条扎起来,脸上被太阳晒出两团红晕。她把鱼肉一条一条地片下来,用清水冲净血水,铺在石头上暴晒。不到两个时辰,鱼干就脆得能掰出声响。张远萱把鱼干放在石臼里捣成粉,细细筛过,装进布袋。
“度姐,你手不抖了。”张远萱筛着鱼骨粉,忽然说了一句。
“亏了你每天照料,身子恢复了不少。”汉度娅把最后一捧鱼骨粉扎进布袋口,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毒消了大半。快好了。”
张远萱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那太好了!”
汉度娅笑了笑,她把布袋系紧,放在竹篓里,转过身去洗了洗手。“先把这些送到四叔船上去。鱼骨粉得赶在出发前分配好。”
四叔的座浪号上已经堆满了各种物资。他把遮阳棚用的苇席按船分配,又把解暑的药材——薄荷叶、鱼腥草、金银花,还有几捆从翠兰屿带来的不知名干草药——分装成小包,派陈定尹往各船送去。
努塞尔蹲在沙滩上,和几个老海盗一起把备用帆布裁成合适尺寸。他说的是天方航海人的老经验:帆布浸透海水,湿漉漉地挂在船舷两侧,海风穿过湿帆布吹进甲板,能降好几度。但有个前提——风得够快。风越快,水蒸发得越猛,降温就越明显。
“问题是,燃烧海有没有那么大的风。”
张远杰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翻看着他那本皮面册子,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落在一张草图上。
那是一张画在页脚的小图,像是他当时想到了什么,随手勾了几笔就没再管。图上画着一个箱体,前面装着一个喇叭形的进风口,里面是几层波浪形叠放的湿帘,顶上有个注水槽。旁边的注文只有寥寥数字——“热风入,穿湿帘,水汽蒸而取凉,可为舱室降温之用。”
他眼前一亮,像是找到了一块金矿般的,来回踱步,然后站定,说了句:有了。
他带着草稿跑去找拉姆,师爷看了一眼那张图,又看了看张远杰。
“冷风机?这东西,能做出来?”
“能做。原理很简单,船往前开,风从喇叭口灌进去,穿过浸了海水的湿帘,水蒸发吸热,出来的风就凉了。箱体用木板做,湿帘用粗麻布和椰鬃。只是那个喇叭形的收风器——得用铁皮或铜皮敲,得在工坊里做。”
“做一个要多久?”
“箱体快,一个时辰出头就能拼出来。收风器单独做,两个时辰。可以分开同步。”
拉姆想了想。“每艘船做两个——舵手一个,操帆手一个。剑齿号人多,多做一个。一共九个。”
“够吗?一条船至少四个关键位置——”
“做不了那么多。材料不够,时间也不够。谁挺不过去就换人,换下来的人还不行,就自己跳海。不要消耗船上的淡水。”
张远杰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了黑鲨湾的那对老夫妻——笑嘻嘻地说着话,忽然就从悬崖上跳了下去,鲨鱼鳍划破了水面……
拉姆已经转身走了,芭蕉扇插在后颈衣领里,扇柄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五个时辰后,九个冷风箱全部完工。
张远杰被拉姆调到了剑齿号上。芭蕉扇的主人理由是“方便交流,协助参谋”,希娜从夜莺号上探出头来,朝正往剑齿号船舷上攀爬的张远杰喊了一句:“别都听他的,你自己定!”
张远杰浮出一丝笑意,继续往上。
片刻,张远杰站在剑齿号的艉楼下方,看海盗们把第一个冷风箱安装到位。箱体架在舵轮侧前方,收风器的铜皮喇叭口朝着船头方向,导流管的出口正对着舵手的站位。木匠用铁钉和铜丝把箱体加固了两道,又在底座垫了块浸了水的厚帆布,防止船身摇晃时移位。箱底的注水槽连着一条细长的竹管,直通甲板上的储水桶,只要扳开竹管上的木塞,海水就会顺着竹管流进湿帘。
试风的时候,海盗们围了一圈。舵手是个戴着黑麻四角方帽的古里人,赤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握着舵轮,怀疑地看着那根对着自己吹的铜皮管子,像是看一条他不信任的蛇。然后张远杰扳开了注水管的塞子,海水从竹管里淌下来,浸透了湿帘,吧嗒吧嗒地滴进箱底的排水槽。剑齿号挂满帆,吃满了西南风,航速提了起来。风从铜皮喇叭口灌进去,穿过湿帘,从导流管的出口涌出来。
古里舵手的帽子被那股风吹得翘了起来。他眯起眼,扶着帽子,嘴角先是一僵,然后慢慢咧开了。
“凉的。”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海盗们笑了。像是那种孩子在酷暑天忽然找到一片树荫的笑。四叔端着水烟壶蹲在船舷边,朝那几个还在绑第二台冷风箱的木匠喊了一声:“快着点儿!舵手有了,我还没呢!”
船队起锚出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