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科幻小说 > 无间之洋 > 第七十章 追捕
    满剌加。

    南渤里基地失事后第五天。

    何步飞站在船头,望着这座海峡之城从夕阳光泽中慢慢浮现。

    满剌加河从城中蜿蜒入海,将两岸密密麻麻的屋舍一分为二。左岸是王宫与官署,木柱高脚屋上覆着棕榈叶的尖顶,金漆的檐角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右岸是番坊与市集,圆顶清真寺、方形砖楼、竹编长屋、尖顶佛堂……一座座挤在一起,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边角料都搬到了这条河的出海口。

    港口里泊着数十艘船。暹罗的商船正卸下一筐筐乌木和象牙,占城的商船在往岸上搬运沉香和犀角,爪哇人的小艇满载着稻米和椰干在航道间穿梭。最显眼的是那郑和船队离开后留下的痕迹——码头上还堆着没来得及入库的瓷器和绸缎,几个天方商人正围着市舶司的官员,争抢着最后几匹被郑和舰队带来的上等苏绣。

    何步飞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他的飞鱼服早已换下,现在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腰间的绣春刀也换了一把不起眼的直身腰刀。阿卜杜勒站在他身旁,依旧是那副色目商人的打扮——不羁的长发,波斯式的络腮胡,灰白条纹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银柄弯刀。

    “郑和的船队昨天走的。”阿卜杜勒望着码头上那堆还没搬完的货物,“往古里去了。他们在这儿停了好些天,满剌加的国王亲迎的,据说拜里米苏拉又催着大明赐他新的国号印信。”

    “你倒是消息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早就被鱼吞了。”

    两人沿着栈桥上了岸。码头上的税吏正忙着清点货物,忙得不可开交,只瞟了一眼他们的装扮,把他们当成来贩香料的色目商贩,挥挥手放了行。

    “那个内贼,按时间推算,离不了太远。”何步飞边走边说,“南渤里基地出事后,他的补给船最多比我们早走了半天。半天航程,往东,最方便落脚的地方就是这里。”

    “这里什么人都有,藏一个人比藏一条鱼还容易。”阿卜杜勒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码头,进入了城中最热闹的番坊集市。市集的主街沿满喇加河而建,两旁店铺林立。天方人的香料铺门口挂着一串串干肉豆蔻,波斯人的地毯店把最贵的丝毯挂在店外招摇。一堆人围着暹罗的杂耍,一只猴子正在他的肩膀上倒立。占城的米商赤着脚站在米袋堆上吆喝。卖羊肉串 的胡人旁边是旋转的舞姬。空气里混着烤肉、沉香油、咸鱼和各种香料的味道,热烘烘地往人脸上扑。

    何步飞在一家显眼的天方酒馆门口停下了脚步。酒馆比周围的房舍都要高出一丈,门面是两扇雕着葡萄藤纹样的柚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天方文招牌。里面飘出烤肉和椰枣酒的香气。

    “就这儿。先吃点东西。”

    两人进了酒馆,在角落的矮桌前坐下。何步飞要了一壶椰枣酒和两盘烤羊肉配米饭,阿卜杜勒又加了一份豆蔻炖鸡和几张烤饼。酒馆里人挺多,闹闹嚷嚷,比较方便讲话——讲秘密的话。一个天方老人在角落吸水烟,几个爪哇水手在吧台边划拳赌酒,店小二端着铜盘在各桌之间穿梭,用闽南语和天方语混着招呼客人。

    何步飞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给阿卜杜勒倒了一碗。酒是热的,甜中带一点辛辣,入口顺,后劲却足。

    “阿卜杜勒,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失散元裔的事?”

    阿卜杜勒端起酒碗,喝了一小口,放下。

    “元灭后,贵族四散而逃。有航路的带着资产躲进各个国家的角落里,没路子的改名换姓,融入普通老百姓。色目人、新蒙古人、还有一些汉人——他们祖上给元朝做官,新朝廷容不下他们,他们就带着家当和船,逃到海上。几十年了,这些元裔散落在印度洋沿岸的每一个港口,从占城到忽鲁谟斯,从锡兰山到索法拉。有的富甲一方,有的穷得只剩一条渔船。”

    他把酒碗在掌心里转了转。

    “不管怎样,这些人可比普通老百姓有东西。。。当年最发达的商贸资源、宫廷里的宝贝、最先进的技艺,有不少在他们手上。于是有一帮人,希望能把这些人重新联结起来,这帮人成立了一个组织,打着无国界宗教文化传播的旗号,登陆每一个国家,每一座岛屿,去寻找这些失散的元裔。”

    “互济会。”

    阿卜杜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所以你通过神机舫,也帮你们调查这些元裔的位置。”

    “不止如此。”阿卜杜勒那微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有些事,和你们锦衣卫无关。”

    何步飞没有追问。他嚼了一块羊肉,用烤饼蘸了蘸肉汁。

    阿卜杜勒发问了:“你为什么不留在南渤里基地,等神机舫的人过来重启。那样你就能知道更多他们的事情。”

    “锦衣卫不想卷入势力斗争中,也不想和神机舫正面交锋,免得打草惊蛇。”何步飞说道。

    “何大人,你怕惊的,恐怕不是神机舫这条蛇吧。。。”阿卜杜勒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何步飞没有回答,眼光飘向西洋的方向。

    “我们都清楚,”阿卜杜勒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目前有个关键的点,就是找到那个内贼。这家伙身上肯定有好东西——他受谁指挥,被谁策反,条件是什么,目的是什么。那个人一旦被抓住,你就可以向老皇帝交出一个有分量的报告,而我就可以向神机舫讨一个好价钱,而且他们还没法讨价还价。”

    何步飞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你这家伙,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料。”

    两人刚把最后一块饼蘸着肉汁吃完,何步飞抬起头,目光越过阿卜杜勒的肩膀,落在酒馆门口。

    一个黑皮肤的男人正走进来。

    这人穿着半旧的汉式灰布衣——交领右衽,布色已经洗得发白,但布料的质地和剪裁都不错,倒不像是这个人该穿的衣服。头上裹着一方靛蓝色的缠头,缠头的系法却带着爪哇人的习惯,尾端从左耳上方垂下来。他的颧骨高而宽,嘴唇厚,典型的爪哇土著面容。

    “……不像汉人。”何步飞极轻地说了一句。

    “满者伯夷的人。这身衣服不是他的。”瞒不过阿卜杜勒的眼睛。

    黑皮肤男人没有往他们这边看。他径直走到靠窗的矮桌前坐下,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店小二过来招呼,他用一种压低了的、带着浓重口音的闽南语点了一壶茶。然后他就不动了,只是盯着窗外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何步飞用余光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黑皮肤男人的坐姿很稳,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不是放松,是随时可以发力的预备姿态。这样的人,何步飞见过很多。不是商人,不是水手,是舔血的人。

    片刻之后,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胖汉,穿着一件蓝布直裰,布料是上好的松江棉,但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衣襟被肚子撑得合不拢。胖汉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酒馆,然后落在那个黑皮肤男人身上。他走过去,在男人对面坐下。胖子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动作急促而慌张,擦了左边又擦右边,手帕捏在掌心里揉成一团。他要了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攥着杯子。

    两人开始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酒馆里的划拳声和水烟壶咕噜声中,听不清任何字句。但何步飞耳力极好,也善唇语,他依稀听见胖汉的纯正汉语:“卡桑——家眷——安顿好——”

    然后黑皮肤男人的嘴唇在动——说的是某种爪哇方言,偶尔夹带几个闽南语词汇:“气愤——失败了——援军不知哪来的——放心,不会亏待——”

    胖子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用手帕擦汗。然后黑皮肤男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囊袋。皮制的,巴掌大小,袋口用细麻绳扎着。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胖子伸出一只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色油垢,虎口有一道新的伤口,还泛着红——他拿起囊袋掂了掂,随即塞进自己的袖袋里。

    两人站了起来。黑皮肤男人先走,出门往左。胖子等了几息,然后出门往右。

    “黑人归我。胖子归你。”阿卜杜勒已经站了起来。

    何步飞缀在胖子身后,保持着一个在集市里不会引起怀疑的距离。

    胖子走得很快,不停地用手帕擦脖子后面。他不时回头看一眼,扫视一圈,然后才敢继续往前走。他穿过香料的摊位,撞翻了一个摆在地上的竹篓,豆蔻滚了一地,摊主在身后大声咒骂,他头也不回。

    前方是一个小型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废弃的天方式喷泉,石砌的莲花形水池已经干涸了,池底积着鸟粪和枯叶。广场四角种着几棵椰子树,树下堆着没人清理的椰子壳。广场周围是几条放射状的小巷,巷口黑洞洞的,看不清通往什么地方。何步飞跟到广场边缘时,胖子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一拐,拐进了最左边的那条小巷。

    何步飞加快了步子。巷子很窄,两侧是两层砖木混建的高墙,把午后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几处用木板钉死的破孔,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把巷子照得明明暗暗。墙根积着腐烂的椰子壳和不知名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巷子拐弯处,三个男人站在那里。一个手里攥着木棍,一个靠在墙上把玩着一把匕首,最壮的那个光着膀子,双手交叠在胸前。胖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何步飞把步子放缓了。他把斗笠摘下来,挂在背后。三个打手没有废话。攥木棍的那个最先冲过来,何步飞侧身避过,反手扣住棍梢一拉一推,木棍脱手飞出去砸在墙上。第二个匕首刺过来,何步飞旋身躲过,膝盖顶上他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壮汉最后一个动手——不是用拳头,是用整个身体撞过来,双臂一张像一张铺开的网。何步飞来不及完全避开,被他撞在肩膀上,整个人往侧面跌了两步,顶到墙上。壮汉趁势压上,何步飞借力转身,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壮汉单膝跪地,却反手一把握住了何步飞的小腿——力道极大,何步飞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持匕首的那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何步飞不再犹豫,腰刀出鞘——刀光在巷子的暗光里闪了一下,壮汉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血口,松了手。持匕首的见了刀,愣了半息。何步飞的眼光凌厉地扫过他们,然后转身冲出巷口。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绕回广场。几个打手追到广场边缘就不追了,他们知道不是对手。何步飞走出巷口,那里正好有一棵椰子树挡着,下面是一个小花园。

    花园里,胖汉俯面倒在草丛里。双腿还保持着奔跑后瘫倒的姿势,两手垂在身侧,右手紧攥着袖口,左手的指甲里全是泥沙,像是在倒地的最后一刻还在拼命想抓住地面。但那个囊袋已经不见了。

    何步飞蹲下来,把胖子从头到脚搜了一遍。胖子的左胸下方有一道刀口,伤口很深,刀尖从肋骨的间隙刺入,又准又狠,几乎没有流多少血——大部分血都流进了腹腔。他翻开胖子的衣领,脖子后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烫得发白的旧烧伤疤痕。衣袖底下是一双粗糙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右手手背和手腕交界处有一层被盐水长期浸泡形成的湿疹,何步飞认得这双手,长期操船的人,虎口磨舵轮,手上都是极其粗糙的。

    他把胖子的衣襟扯开一角。里层的夹衫沾着铜屑和木渣,木渣是柚木的,腰间挂着的布袋里掉出一小片干燥的椰子壳碎片,何步飞把那铜渣抹了一点,在手指尖搓揉。

    他继续翻,从胖子的袖袋里摸出一块铜牌。神机舫的铜牌,正面錾着“舫”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他指节紧了紧。然后他把铜牌揣进怀里。

    神机舫的采购员,赵顺水。就是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很惋惜地叹了口气,就晚了一步,就一步。

    他蹲在尸体旁,望着前面的广场,想起此前在南渤里的那一幕…………

    在调查基地水道口的船管室时,何步飞找到的一本进出船只登记簿,是那个管船大爷登记的,压在那具死尸下面。

    何步飞翻开来看,那个叫做“赵顺水”的采购员,近期频繁出入基地,理由是造船的金属奇缺,要去远处调货。他的补给船是平均七天回来一趟,但出事前四个时辰,该船在第五天就回来了,这是最后一条记录。

    “看看这艘船在哪。采渤里丙号。”他对阿卜杜勒说道。

    两人跑遍了基地,却没有找到那艘船。

    “刚刚进来,便不见了。”何步飞确认道,“就是这艘——姓赵的频繁出入,加之只是艘补给船,管船员后来也懒得查船了,然后这一次,他便把虫师带进了内场。完事后,他匆匆逃离此地。”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也有了判断:“从此前去向登记和时间推算来看,他长期从满剌加那边带货,对那块很熟。这次逃离基地,最好的最近的藏身处,应该就是满剌加。”

    ………………

    何步飞被一只鸟叫声打断了回忆。他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广场对面的小巷里走出来,是阿卜杜勒。何步飞站起身。两人眼光交了一瞬,阿卜杜勒就过来了。

    “你杀了他?”他看着花园里的尸体。

    何步飞摇了摇头:“我被人挡了片刻,再追上来时已经断气了。”

    “有人比我们更快。”阿卜杜勒扫了一眼周围。

    “哎,可惜了。”阿卜杜勒看着到手的筹码突然间就没了,直摇头。

    他查看了一下胖汉的刀痕,的确不是何步飞所为。

    “不过我确认,他就是赵顺水。”

    何步飞拿出那块铜牌。阿卜杜勒瞅了一眼。

    “你那边怎样?”何步飞问。

    阿卜杜勒示意过去再说。两人走到喷泉池边,在干涸的池沿上坐下来,阿卜杜勒摘下缠头抹了把汗。

    “那黑人上了爪哇人的船。满船都是人,不好动手。”

    “那个黑皮肤男人,确是满者伯夷的。”阿卜杜勒说,“船上的人从服饰和装具来看,与袭击基地的人几乎一致。”

    “我在追那个黑人的路上——”阿卜杜勒把手伸进怀里,“顺手摸了这个。”他把一块铜牌递过去,牌子表面磨得光滑,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才被什么东西刮过。

    何步飞接过铜牌,翻过来。牌面上錾着几个爪哇字,下方是中文铭文——“旧港宣慰司,内城出入,验。”

    “我在闹市口撞了他一下。”阿卜杜勒轻描淡写,“这种牌子,施进卿一共只发过几张。只有他能签,只给内城守卫和核心幕僚。满者伯夷的人不可能有。除非有人送给他。”

    “也可能是拿了别人的。”

    “这种牌子上刻着名字。”阿卜杜勒从何步飞手里接过铜牌,翻到背面,指着刻痕最深处的那一行爪哇字。“卡——拉——桑,是这么念。”他顿了顿,“刚才在酒馆里,那个胖子叫他什么?”

    何步飞回想了一下。胖子擦汗的时候,曾低声吐出过一个名字。

    “卡桑。”

    阿卜杜勒把铜牌合在掌心里。

    “施进卿在跟满者伯夷秘密地做着交易,真大胆。”何步飞确认了心中那个最担忧的猜测。

    “外面打得火热,底下还玩着权术。这施老狐狸有一套。”阿卜杜勒说道。

    “我可以给出一个符合逻辑的猜想了。”何步飞说道,略一沉吟,便引出了一段话。

    旧港宣慰司,是大明唯一册封的,在南洋之地的管辖地。施进卿是这块飞地上的领主。名义上,大明管着施进卿。但隔了几千里的海,怎么管?只有郑和管得了。郑和又怎么管?除了那些定期的商贸活动和公开的会面,他必须得有一个抓得住的东西——那就是神机舫。神机舫是民间的,郑和是官家的。民间的好办事儿,官家的明面上不好办,动静太大。可惜施进卿的算盘比他们俩都大。他一直知道神机舫在南渤里有基地,但他假装不知道。他把满者伯夷的虫师放进去,让他们里应外合把基地端了,一劳永逸地清理掉这个楔在自己地盘边缘上的芒刺。满者得到的是一个基地,施进卿则可以一边假装和满者继续敌对,一边向郑和报告南渤里出事了。

    而且他还从那个胖子手里夺走了一样东西——一个人,或者一份情报。不管是什么,都值他干一把。而那个倒霉的胖子就成了一切阴谋的牺牲品。

    灭掉他,死无对证,锦衣卫只能交上去一个似是而非的猜测,神机舫只会把矛头指向满者伯夷,而施进卿又可以出来向郑和表忠心——坚决打击侵略者。

    高,实在是高。

    “可惜基地被张远杰他们守住了。”何步飞说,“这后面还有得扯,除非旧港开出其他条件,否则,满者伯夷一定会找他算账。”

    “你说的我都认同,只不过,你没有证据。”阿卜杜勒冷笑了一下。

    何步飞把那块神机舫的铜牌从怀里掏出来,和阿卜杜勒手里那块施家的铜牌并排放在一起。两枚巴掌大的铜片,在夕阳下闪着暗沉沉的光。他点了点头,看向广场上的鸽群。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他收起那两块铜牌。

    几个赤着脚的孩童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鸽子。鸽群扑棱棱地飞起来,绕着喷泉池转了两圈,又落在广场南端的市集入口。摊贩们开始收摊了,竹棚在夕阳里被染成暖金色。

    一个女人站在棕榈树下,短发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穿着靛蓝色的筒裙,腰收的紧紧的,就像她,穿的飞鱼服马面裙。

    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许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笑起来,拎起裙摆追着一个孩童跑远了。

    何步飞盯了她好一会儿,眼前浮现出张远萱的身影。

    她扮成锦衣卫,和他一起拜访施进卿的画面。

    “张远杰他们,不知道救活那位姑娘没有。那真是条九死一生的路。。”何步飞说道,语气有些无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与其操心别人,还是走稳自己脚下的吧。”阿卜杜勒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后面我就不陪你了,在此别过。后会有期,何兄。”

    “后会有期。”何步飞起身,抱拳告辞。

    阿卜杜勒转身走了,细长的影子掠过广场的砂石,爬上低矮的商户楼,消失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