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的葬礼,是许怀临负责的。

    叶桉这段时间推掉了其他事物,陪在他的身边。

    就连陈伯都感叹:“二少还是沉得住气,这个时候,依然能够控制好情绪,小少爷他,哎,还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希望葬礼当天,他能走出来吧。”

    叶桉听着,没有应声。

    他不是足够沉得住气,只是无可奈何。

    幼年哥嫂离开,他承担了许家的重担,现在父亲离世,侄子颓丧,他能做了,只能让自己振作起来,处理完后事。

    连日连夜的守灵和接待,让许怀临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他本就清瘦的身形,在黑色丧服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单薄。

    眼底布满了熬夜累积的红血丝,脸色更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这几天,许怀临异常沉默。

    他虽然性格说不上多外向,但是平日里也算是个笑面虎,游刃在所有关系中。

    可这几天下来,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情绪内敛到,叶桉都有点担心,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会微微闭上眼。

    她知道他心里压看很多东西,可是,最让她无力的一点是,她也没办法帮他减轻,甚至连说点安慰的话,都苍白无力。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商界名流、政界友人、行业协会的代表、许老生前结交的老友、甚至一些受过许家恩惠的普通人……

    他们穿着肃穆的黑色衣装,依次在灵前行礼、献花、慰问家属。

    每一个人走到许怀临面前时,都会握着他的手,说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话。

    许怀临一一回应,可正是这种近乎完美的克制,反而让所有看在眼里的人,更加心忧。

    “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许家这一辈,也就他还撑得住场面了。”

    “听说许望到现在都没露面?唉……”

    “别提了,那事儿……谁还敢提?”

    窃窃私语在吊唁的人群中流传,但没有人敢大声议论。

    许家这场变故,来得太突然,也太……不堪。

    虽然许怀临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安排人去掩盖,但还是避免不了一点风声传扬出去,一来二去,私底下的议论,沸沸扬扬。

    许望没有出现在葬礼上。

    他的伤势不用住院,那天处理过后,他和许怀临一起回来的。

    只是回来后,就直接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除了一日三餐被取出来的时候,看得出用了一点,其他的一概不知。

    许怀临没有这个精力去给侄子做什么“心理疏导”,确定他不会有事后,其他的也不再管了。

    葬礼的最后一天,出殡。

    清晨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也在为这场告别默哀。

    这天,意外的,许望出现了。

    “小叔,我想送爷爷走最后一程……”

    许怀临看着他,点点头。

    他捧着许老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那张照片是许老几年前拍的,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温和,目光沉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许怀临没有哭。

    从葬礼开始到结束,从守灵到出殡,他始终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当许老的骨灰盒被放进墓地时,跪在墓碑前的许怀临,情绪才终于有了崩坏。

    叶桉看见了,他磕头起身的刹那,泪水落了下来。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只有心疼。

    心疼自己的爱人,要承受这些。

    而这些,因她而起。

    她站在许望身边,许望此时的心情也不好受。

    余光中,她看见他红了眼圈,面上一片恍然,像是到了现在,他依然无法接受许老的离世。

    叶桉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话也没说。

    不重要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什么话都不重要了。

    等到宾客散尽,许怀临这才将压抑多日的情绪倾泻而出。

    起先是细微的呜咽声,随后他蹲下身去,用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一点尘土,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碑面上,终于放声出来,

    许望和叶桉站在许怀临的身后看着。

    叶桉眼眶微红,许望早已攥紧了拳头,偏过脸去,泪水早就模糊了双眼。

    ……

    葬礼结束后,许怀临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

    叶桉端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你还好吗?”

    她实在不忍心,已经这么多天了,他依然没有恢复过来。

    和那个意气风发的许怀临相比,她很担心。

    过了很久,许怀临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小时候,父亲教我下棋。他总是让我三步,然后把我杀得片甲不留。赢了之后,他笑眯眯地说,怀临啊,输棋不要紧,要紧的是,要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许家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叶桉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可能这就是既定的因果。”

    “其实我们都很清楚,是因为什么……”

    “怀临,如果我说,你接受不了的话,其实我可以和你……”

    话刚起一个头,叶桉就被许怀临摁进了怀里:“连你也想要离开我了吗?”

    这句话一出,叶桉立马红了眼,滚烫的泪水措不及防的掉了下来,“我不是,我只是怕你……介意,这几天你这个样子,我怕,也担心你,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我知道的,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小叶子,你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我绝对不会不会让你离开我。”

    叶桉伸出手回报回去:“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在想,许望他肯定不会放手,现在许老……我怕你,后面会更难做。”

    “没有什么难做的,我知道我自己要做什么,也清楚要怎么做。”

    许怀临退开了一点,反握住叶桉的手:“我只要,你一直陪着我,就够了。”

    叶桉破涕为笑:“只要你不提,我会死死缠着你。”

    两人都笑了。

    叶桉缓和了一下情绪,这才问道:“现在,老宅没人住了,你后面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