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至今记得。
不是感动。
是厌恶。
是“连你这种货色也配可怜我”的屈辱。
后来我才知道,他自杀,是因为听说沈清澜要和永昌侯世子定亲了。
他受不了。
他宁愿死。
“姑娘,您……不去看看吗?”银朱小声问。
“看什么?”我放下笔,将写废的纸团成一团,“去看他怎么为另一个女人要死要活?”
“可是外头都说……”
“说什么?”
“说您冷血,说秦公子都这样了,您连面都不露,怕是……想悔婚。”
我笑了。
看,流言来得真快。
“谁说的?秦家?还是国公府?”
“都有。”银朱低下头,“今儿早上,夫人出去赴宴,听了好些闲话,回来就气得心口疼。还有人说,沈姑娘拖着病体去看了秦公子,哭得昏过去,是真有情有义。您这正牌未婚妻,反倒缩在家里,是假仁假义。”
瞧。
剧本已经写好了。
沈清澜是重情重义的白月光。
我是嫌贫爱富的黑心莲。
“银朱,更衣。”
“姑娘要出门?”
“嗯。”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去秦家。”
“您终于要去看秦公子了?”
“不。”我转头,冲她笑笑,“去退婚。”
秦家一片愁云惨雾。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摔东西的声音,夹杂着秦夫人嘶哑的哭喊:
“墨儿!你别这样!娘求你了!娘给你跪下了!”
我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
秦墨坐在轮椅里——这么快就已经用上轮椅了。
他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抓着一个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四溅。
“滚!都滚!让我死!让我死——”
他双眼赤红,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少年将军的英姿。
秦夫人扑过去抱他,被他一把推开,跌坐在地上,哭得更凶。
“墨儿,娘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不能这么糟践自己啊!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
“苦?”秦墨惨笑,“我这样活着,不如一条狗!清澜不要我了,你们还管我做什么?让我死!让我死——”
我抬脚,跨进门槛。
“秦夫人。”
哭声戛然而止。
秦夫人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
“阿沅!你来了!你快劝劝墨儿,他、他听你的……”
秦墨猛地转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来干什么?”他声音嘶哑,“来看我笑话?还是来退婚?”
我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
这个距离,正好。
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墨哥哥想多了。”我微微欠身,“我是来探望你的。”
“探望?”他嗤笑,指着自己残废的腿,“探望我这个废人?陈沅,别假惺惺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嫌我残了,想悔婚,又怕人说闲话,对不对?”
“墨儿!”秦夫人急了,“你怎么能这么跟阿沅说话……”
“我说错了吗?”秦墨死死瞪着我,“你们不都这么想?连清澜都——”他声音哽住,眼圈红了,“连她都嫌我……”
看。
到现在,他满心满眼,还是只有沈清澜。
我垂下眼,轻声说:“墨哥哥误会了。沈姐姐没有嫌你。她只是……身不由己。”
秦墨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前日,镇国公夫人来我家做客,说起沈姐姐的婚事。”我慢慢说,语气平和,“夫人说,沈姐姐为墨哥哥的事,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可国公爷说了,沈姐姐是嫡女,她的婚事,关系到整个国公府的颜面。”
秦墨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国公爷还说,”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沈姐姐将来是要做侯夫人、乃至王妃的命。不能,也不会,嫁给一个残废。”
“砰——”
秦墨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
纱布瞬间洇出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