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魂渊死水沉寂,道人负手立于虚空,玄元琮鼎悬于身侧,黄浊道辉笼罩四方。
但其并未立刻动手收宝,而是缓步前行,眸间土德道蕴流转,仔细打量着这方界域的底细。
这般望了片刻,其脚步蓦地一顿。
“有意思。”
只见道人俯身,指尖轻触渊池畔那片灰蒙土地。
刹那间,一股深沉至极的魂道理性便顺着指尖涌入识海,浑厚得近乎凝为实质。
而道念顺着地脉一路探下,越探越深,其神色也愈发凝重。
“道友,过来看。”
道衍自门户处掠回,落在周平身侧,顺着其目光望去,掐指一算,面上也露出惊讶。
“这整片大地……”
“是沉魂土。”
道人接过话,缓缓起身,“魂、死诸道浸染近千年,地脉早已变质,如此辽阔苍茫,如今已然是一块巨大魂材。”
所谓沉魂土,乃是魂道至宝,专用于凝炼魂魄、温养神魂,外界一抔难求。
而眼前,竟是整整数里的厚土沃野。
“枯荼三尊困守此地千年,掠尽万灵魂魄,虽为修行,却也间接滋养这土地。”
道衍眸光闪烁,看向渊池中那三尊僵立的黑影,“只不过,只怕它们都不知道此间底蕴。”
而在渊池深处,枯荼眼窝中两点幽火剧烈跳动,骨节摩擦相碰,刺耳嘶声艰难挤出。
“你们……不能……”
“聒噪。”
道人连望都没望一眼,袖袍一拂,那磅礴黄浊道辉便沉压而下。
三尊存在连那点幽火都被压得几近熄灭,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而道人也不再耽搁,玄元琮鼎震鸣不休,双手结印,磅礴土德道蕴自鼎中倾泻,化作一张遮天蔽地的厚土道障,将整片沉魂大地兜底拘起。
地脉撕裂,山河震颤,那方圆数里厚土竟被生生脱离界域根基,缓缓蜷缩凝聚。
至于池畔的断魂砂、九幽缠魂丝,乃至那些乌沉如墨的幽冥秽珠,因受魂、死二道滋壮,倒是安分得很,并未因大地变动而逸散。
道人索性便连同那方寂死幽池一并卷起,尽数纳入鼎中。
唯有那株引魂忘川花,让其多费了几分心神。
道念探入,眉头也不由蹙起。
“此物娇贵。”
“非魂道盈盛之地不能存活,枯荼三尊为养它,特意盈壮了一方区域,否则连这般枯木之姿都长不出。”
其将那漆黑灵植连根带土小心托起,再以厚土道蕴层层镇护。
“若移栽于冥幽地界,冥府那等魂煞滔天之所,说不定有望成就三阶,只可惜存于此地。”
将诸宝安置妥当,道人转身望向那片仍在哀嚎的魂海,亿万残魂虽被黄浊华光抚平戾气,却仍在空中飘荡沉浮。
但其却并未将这些魂魄溶入幽水,毕竟人族壮魂的手段不缺,他周家也有一道,自无需取这死水壮魂。
只见道人抬手一引,那些游荡的亡魂残念便尽数被牵起,丝缕汇入玄元琮鼎深处。
“这些魂魄,还是交予玄一神君度化为佳。”
道衍闻言,眼中闪过明悟。
玄一神君修行神道,掌御度化果位,这亿万凄惨亡魂若得超度,也是一桩天大功德,于其道途裨益匪浅。
“道友倒是会做人情。”
“顺手之事。”
道人沉声说道:“总好过让它们在这死水里消磨干净。”
收尽宝材,道衍也踱步上前,掌中阵盘之中,此刻也多镇缚了两道灰白虚影,正是这期间,被他当场镇缚的冥族存在。
“这方界域如何分润?”
道衍指尖在阵盘上轻落,玄辉勾勒出拆解之法。
“整片界域拆开,其中死魂道韵单独引聚出来,我另辟一方秘境,专门栽那株忘川花。”
周平闻言也微微颔首,毕竟死道凶险,放在现世苍茫,先不说其能不能活,单是那死气魂煞溢散,便会殃及山河,叫一方天地衰败。
“那便依道友。”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立于界域正中,道威齐齐迸发。
一时间,空间崩塌,死渊沉寂。
重重虚空褶皱被强行剥离,那墨黑渊池连同四周的地脉根基,被一寸寸卷起,涌入二人乾坤袖间,而界域也随之虚幻将倾。
若非两位通玄道威维持,这方残缺天地只怕瞬间就被肆虐汹涌的虚空乱流倾覆淹没。
道衍大袖一卷,枯荼、阴蜕三尊连同那些伏地的冥族血裔,也尽数没入其阵盘。
“这些活物,贫道带走。”
“暗四族身魂诡异,正好借此研究一二,看这冥族的根脚究竟是何情况。”
不过片刻功夫,偌大一座藏魂渊就被拆得干净,只余一片摇摇欲坠的破碎虚空。
做完这一切,道衍却并未离去。
而是再度掐动阵盘,玄辉流转间,竟自盘中涌汇出诸多斑驳道蕴。
五行风雷,生死阴阳……万道皆有,其中更夹杂着几缕霸道沧桑的异族尊王残蕴。
这些道蕴四散飘落,悄然渗入这方破碎界域的每一处缝隙。
这也让道人眸光微动,开口问道:“道友这何意?”
“做戏就要全套。”
道衍负手而立,朗声道:“此番谋划,重在隐蔽,要叫那几族归来时一头雾水,胡乱猜忌,互相提防。”
说着,其抬眼望向苍茫深处。
“而异族探踪的手段不少,就如那宙道,便可逆光阴长河而上,观古违今,堪称恐怖。”
周平闻言,面色微微变化,而道衍却摆了摆手,哑笑出声。
“不过,道友也无需太过忌惮,观古违今的代价极大,毕竟未来不可定,谁也不知逆流而上,会对将来造成何等影响。”
“就如你我二人。”
“倘若未来某一日,你我后人,亦或是传承之辈,成就了天君,乃至是道胎至强,那就存有滔天因果,便是那宙道主,也绝不敢随意窥望。”
“故而宙道窥古,往往只敢探望境界悬殊、且因果断绝之辈,否则稍有不慎,便是反噬己身。”
道人沉吟片刻,也瞬间明悟。
道衍在此地留下诸多杂乱道蕴,那就是一道天然的因果屏障。
纵使宙道主真敢逆流而上,面对这一片残留道痕,也注定不敢窥望,自无从寻觅是何等存在下手。
至于猜到人族头上,那也终究只是猜测罢了,做不得准。
“道友算计,当真滴水不漏。”
“分内之事。”
道衍轻描淡写,随即又抬手一引,一道无形虚障在虚空深处悄然成形,也将这片残破界域重新封定。
“如今尚有几道冥族存在未曾归来。”
“留下这道虚障,便是为它们备的牢笼,归来多少便关缚多少。”
布置妥当,二人也再不停留,直接将空间破开,两道气息融入乱流,悄然遁去。
而界域也恢复死寂,再无半分生人气,唯有那诸多残留道蕴明灭流转,凝作微弱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