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的声音更低,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辩解什么。
王建打断了他:"你听我的,别犟了。你越犟,赔得越多。"
他们从阳台走回来。
王建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个专业律师该有的样子——收起了所有的笑,嘴角往下拉,目光里有审视。
但那个审视,不是对着我和陈牧的。
是对着陈锐。
"嫂子。"王建看着我,"周敏律师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先了解一下你们这边的诉求。"
还没等我回答,陈牧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按了免提。
"牧牧,我是周敏阿姨。"
声音利落,节奏快,每个字都像踩着节拍器。
"你发给我的补充材料我看完了。房产那部分可以直接追回,转账记录走婚姻法第四十七条,主张多分没有任何问题。另外,你爸工资卡上有一笔大额支出的时间跟你记录的出差时间吻合,我这边已经做了标注。"
她顿了一下。
"这样,明天下午两点,我到你家里来,当面谈。如果对方有律师在场,也可以一起。"
"好的,周阿姨。"陈牧说。
电话挂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王建看着陈锐,眼神复杂。
陈锐低着头,牙关紧咬,太阳穴的筋在跳。
我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这个我生活了十六年的人——突然想不起来他当年跟我求婚时说了什么。
只记得自己说了"我愿意"。
多可笑。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他。
"陈锐。"
他抬起眼。
"你要打这场仗,我奉陪到底。"
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得多。
像那些凌晨退潮之后露出来的礁石。
硬邦邦的,不怕浪了。
【第四章】
王建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陈锐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同情,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兄弟你自求多福"的意思。
他拍了拍陈锐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离得远没听清,但看到陈锐的肩膀垮了下去。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剩下我们四个人。
陈锐站在玄关,手插在裤兜里,眼珠子转了两下。
"苏晚晴,你别把事情做绝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孩子听到,但陈牧就坐在客厅里,一个字不漏地全听到了。
"你这些年也没上过班,出去能干什么?你以为带着两个孩子好过日子?你把我逼急了,谁都别想好过。"
我正要开口,陈牧站了起来。
他走到父亲面前。
十五岁的少年和四十岁的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不要威胁我妈。"
陈锐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是你爸。"
"对。"陈牧说,"你是我爸。你是那个在电话里跟别的女人说要带她去马尔代夫的人。你是那个拿着家里的钱给她买房子的人。你是那个在录音里说我妈'翻不了天'的人。"
每一句话都是一块砖头,一块一块往陈锐身上砸。
"你还是那个说要把孩子归你的人。"陈牧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爸,你知不知道念念穿多大码的鞋?"
陈锐张了张嘴。
"你知道她对芒果过敏吗?你知道她每天晚上睡觉前要听妈妈念两页故事吗?你知道她上个月在学校被同桌推了一下,膝盖上的疤现在还没好吗?"
一连四个问题,像四颗钉子。
陈锐一个都没回答上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陈牧说完,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了一本书。
谈话结束。
陈锐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那里。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抓起车钥匙,摔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