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山开始动资金线以后,青岳置业那边反而比前几天更安静了。
南池片区没有再出现半夜敲门的事,恒盛拆迁的人也从巷口撤了一部分。原本那些戴着安全帽、拿着文件夹到处晃的“现场协调员”,像是突然接到了统一通知,说话变得客气,见到小赵一行人还会主动点头,甚至有人帮着劝居民配合调查,一副青岳置业正在积极整改的样子。
可小赵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邓海被抓,马成山却还能照常参加说明会,还能在台上讲依法合规、以人为本。这说明青岳置业根本没有被打乱阵脚,至少他们认为,恒盛拆迁这条线可以切,陈树民案也可以压成外包人员个人行为。只要项目本身的合同、评估、赔偿材料站得住,南池片区依然能继续往前推。
所以小赵这一次没有再盯着拆迁队,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那些搬迁协议。
最开始发现问题的,是一个很小的细节。
南池片区已经签约搬离的居民里,有三十多户提交过“自愿搬迁协议”和“补偿确认书”。这些文件被青岳置业整理得很漂亮,每份都有住户签名、按手印,还有项目工作人员见证记录。单看一份,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可小赵把它们摊在桌上,一页页往下翻的时候,忽然发现很多协议里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大方向相似。
而是连“本人已充分理解搬迁政策”“自愿放弃对评估价格的后续异议”“确认补充安置条款已由工作人员完整告知”这种句子,都像从同一个模板里复制出来的。更奇怪的是,有几份协议签字歪歪扭扭,字迹明显不像常年写字的人,可后面的确认页却写着“已自行并完全理解全部条款”。
小赵盯着其中一份协议看了很久。
签字人叫李桂兰,七十二岁,小学都没读完,资料里备注“独居老人,已签约搬离”。可她的协议里写着,她“完全理解评估标准、产权调换规则、补充协议约定及后续争议处理方式”。这些话别说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就算是普通年轻人,第一次看也未必能完全弄明白。
老许坐在旁边啃包子,扫了一眼,含糊地说道:“这玩意儿一看就是模板。项目上常见,拿来一改名字就能用。”
“模板没问题。”
小赵把几份协议并排放在桌上,声音有点沉。
“问题是,他们让谁签。”
老许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赵又抽出几份资料:“这几户签约人里,至少有十一个超过六十五岁,其中五个独居,三个在走访记录里明确说自己不识字或者看不懂合同。还有这两户,签协议当天有家属在外地,老人自己签的字。可协议后面都写了,签约人已完整、理解条款,并自愿放弃后续争议。”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老许。
“你觉得他们真看懂了吗?”
老许把包子放下,脸色也慢慢严肃起来。
“难怪南池片区剩下那些人这么怕签字。”
小赵没有接话。
他想起陈树民母亲那双发抖的手,也想起那个在楼道口小声说“补充协议没让我们细看”的中年女人。之前他们更多关注的是威胁、堵锁、砸窗和陈树民死亡,可现在小赵才意识到,青岳置业更可怕的一面也许不在楼道里,而在签约桌上。
楼道里的威胁是硬的。
合同里的坑,是软的。
硬的东西至少会留下撞击声,会留下伤,会让人愤怒。软的东西却可以装进档案袋,盖上章,塞进项目资料里,最后变成一句“居民已自愿签约”。一个老人可能连“补充协议”是什么意思都没弄懂,就已经在纸面上放弃了继续争取的权利。
小赵当天又去了南池片区。
这一次,他没有问陈树民,也没有问恒盛拆迁,而是专门走访那些已经签约、或者差点签约的老人。很多人一开始不愿意开口,说自己已经搬了,房子也快拆了,再说没用。小赵只能一家一家解释,说不是让他们闹,也不是让他们反悔,只是想确认签约时有没有完整告知,有没有人帮他们解释条款。
问到李桂兰老太太的时候,老人正在临时租住的小房子里择菜。
她听到“自愿搬迁协议”几个字,先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个啊,我不认识几个字。”
小赵坐在小板凳上,把复印件递给她:“这份协议,是您自己看完以后签的吗?”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摇头。
“看不懂。那天人家拿来好多纸,说大家都签了,就剩我家了。我说我儿子不在,等他回来再说。人家说不用等,政策都一样,晚签还少拿钱。我就按了手印。”
小赵心里一沉:“有没有人把每一条解释给您听?”
“说了几句吧。”
老太太想了想,又有些犹豫。
“反正就是说房子旧了,早晚得搬,签了能早点拿钱。后面那些字太多,我也记不住。他们让我按哪儿,我就按哪儿。”
小赵继续问:“那您知道协议里写着,您确认已完整全部条款,并自愿放弃后续异议吗?”
老太太抬起头,明显没听懂。
“啥叫异议?”
旁边的老许脸色一下变了。
小赵没有再继续刺激老人,只把这句话记进笔录里。随后他们又问了几户,情况大同小异。有老人说签字的时候现场很吵,工作人员催得急;有老人说自己以为签的是登记表,后来才知道是确认书;还有人说补偿金额和最早口头说的不一样,但对方说合同已经签了,再改不了。
这些话单独看,仍旧很难定性。
但当十几份笔录摆在一起时,问题就不再是某一户记错了,而是青岳置业的签约流程本身就有问题。
当晚,小赵把协议样本和几份老人笔录发给了林晚。
他本来不想让林晚过多掺进来。自从严世昌用假证据邮件试探过她以后,小赵心里一直有根弦,知道林晚越靠近青山会,风险就越大。可这件事涉及搬迁协议、格式条款、老人签约能力和胁迫欺诈嫌疑,专案组里当然也有懂合同的人,但林晚手上有公益律师团队,能更快从受害者角度给出判断。
林晚接到资料时,正在整理顾言旧案的申诉材料。
她没有多问,只说:“你等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她把一个公益律师小组拉进了临时线上会议。几名律师分头看完协议和笔录,结论比小赵预想中更直接。
“这些协议最大的问题,不只是模板相似。”
林晚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有些疲惫,却很清楚。
“如果签约人确实存在不识字、理解能力不足、缺少家属陪同等情况,项目方就有更高的说明义务。尤其是涉及放弃后续争议、确认补偿标准、签署补充协议这些条款,不能只靠一句‘已完整’来堵住所有问题。”
一个年纪稍大的公益律师接着说道:“从现有笔录看,至少存在重大误导嫌疑。如果再结合半夜上门、堵锁、砸窗、断续施压这些情况,协议的自愿性就要打问号。更严重一点,如果能证明项目方或外包人员以不正当方式促使老人签字,那就不仅是合同纠纷,而可能涉及欺诈、胁迫,甚至和前面的违法催收、逼迁行为连在一起。”
小赵把这些话一条条记下来。
林晚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但你们要小心。合同问题最容易被对方说成民事争议,青岳置业肯定会拿出一堆签约照片、告知书、录音录像来证明流程完整。你们不能只靠老人说没看懂,要查签约现场到底有没有完整录音,谁在场,签约时间多长,有没有家属通知记录。”
小赵点头:“明白。”
林晚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你们可以重点看补充协议。很多项目表面补偿没问题,坑都藏在补充条款里。”
听到这句话,小赵的笔停了一下。
补充协议。
这个词,陈树民在录音里提过。
他说自己不签空白补充协议。
会议结束后,小赵坐在电脑前,把南池片区所有协议重新筛了一遍。果然,几乎每份主协议后面都附着一份补充确认书。表面上是关于过渡费、临时安置、面积差额结算等细节,实际条款却写得极其含糊。有几份甚至只写了“具体安置以项目后续统一安排为准”,等于让住户先签字,再把最关键的条件往后拖。
小赵越看,脸色越沉。
这已经不是单纯合同做得粗糙。
这是精心设计出来的。
同一时间,黑水湾监狱。
顾言也在看青岳置业的后台资料。
马成山动过资金线以后,青岳置业内部系统进入过一次短暂的权限调整。这个动作本来是为了清理南池片区的敏感资料,却反而让顾言摸到了更深一层的项目管理后台。那里没有什么“强拆指令”,也没有谁傻到把违法两个字写进文件名里。真正有用的东西,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表格里。
文件名叫:
【南池片区签约成本控制表】
顾言打开后,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表格里列着每一户居民的姓名、面积、初始评估价、可谈上限、心理承受区间、家庭情况、是否独居、是否有子女在外地、是否识字、是否有维权倾向。最后一栏,写着“压缩空间”。
陈树民那一栏后面,标注是:
【重点户,压缩空间低,需外包协同。】
李桂兰老太太那一栏后面,标注是:
【独居,不识字,子女不在本地,压缩空间高。】
还有一户老人,备注更刺眼:
【老夫妻,听力差,可优先签补充确认。】
顾言看着这些字,手指停在屏幕边缘,许久没有动。
这些人不是住户。
在青岳置业的表格里,他们只是可以被压缩的成本。
房子、年纪、孩子在不在身边、识不识字、敢不敢闹,全都被折算成了一个冰冷的数字。谁好欺负,谁就少赔一点;谁懂法,谁就多拖几天;谁有家属,谁就换一种话术;谁不识字,谁就优先签补充确认。
这张表,比恒盛拆迁的聊天记录更冷。
因为拆迁队至少还像一群恶狗,而这张表背后,是一群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拿着电脑和计算公式,把普通人的半辈子压成一行“成本控制”。
顾言将文件恢复、复制,又做了几层来源处理。直接把原表丢给小赵不合适,太容易暴露后台入侵痕迹。但他可以把几个关键字段和居民签约异常对应起来,让小赵顺着现实证据去调取。
片刻后,小赵收到了一条新的匿名提示。
【查青岳置业内部成本控制文件。关键词:压缩空间、独居、不识字、补充确认。】
小赵看到这几个词时,后背一阵发凉。
他立刻把李桂兰老太太的协议重新调出来,又翻到她的走访笔录。独居,不识字,子女不在本地,签过补充确认书。几个关键词,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小赵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快亮了,专案组办公室里只剩几盏灯还亮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张桌子,看到了青岳置业那群人坐在电脑前的样子。他们不需要去南池片区,不需要闻到楼道里的霉味,也不需要看见老太太抱着布包掉眼泪。他们只需要看着表格,决定这一户能压多少,那一户能省多少。
这就是所谓的旧改成本。
小赵慢慢攥紧那份协议。
假赔偿合同。
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