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豹被送进黑水湾的时候,正赶上下午点名。
押送车停在监区入口外,铁门一层层打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顺着走廊传进深处。新犯人进黑水湾并不稀奇,可这一次,四号监区里不少老犯人还是抬了头。原因很简单,秦豹看起来不像普通进来蹲号的人。他三十七八岁,身材不算特别壮,却很结实,剃着短发,穿着新发的囚服,脸上没有刚入狱犯人的慌张,反倒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后的老实。
登记资料上写得很干净。
秦豹,男,三十九岁,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合同诈骗,因涉案金额较大,被临时羁押等待后续审理。表面上看,他就是一个踩了金融红线的经济犯,曾经开过投资公司,卖过所谓理财产品,骗了不少中老年人的养老钱。这样的犯人在黑水湾不算少,进来以后一般也不会和杀人犯、重刑犯混得太近,只求安安稳稳等案子判下来。
可顾言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是来等判决的。
秦豹走路时,脚步压得很稳,眼睛却一直在扫。不是新人那种惊慌乱看的扫,而是在记门、记岗、记摄像头角度,也在记各个牢房里谁说话管用。他从登记台走到临时号房那短短几十米,至少看了四次四零四号牢房的位置,每次都很快移开,像是怕被人察觉,又像是已经提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
顾言坐在下铺翻书,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系统提示却已经在眼前浮出。
【扫描目标:秦豹。】
【身份:经济犯外壳,青山会外围执行人,严世昌安排进入黑水湾的观察眼线。】
【罪恶值:27000。】
【主要罪行:诈骗集资、暴力催收、协助转移资产、非法拘禁、替青山会外围企业处理证人。】
两万七。
这个数值不算低。
至少绝不是一个单纯卖理财产品的经济犯能解释的。顾言看着秦豹被带进临时号房,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停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翻过去。老毒物前几天听到的风声应验了,青山会真的往黑水湾送了人,而且送进来的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的莽夫,而是一个披着经济犯外衣、懂得收敛、懂得观察的老手。
严世昌比赵泰谨慎得多。
如果换成赵泰,大概会直接买通某个狱警,找几个犯人试探顾言,甚至安排一场看似普通的牢房冲突。可严世昌没有这么急。他送进来的秦豹,表面身份干净,罪名不敏感,和青山会没有直接关联,即便被人查到,也只是一个等候判决的经济犯。这样的人不需要第一天就动手,他只要留在黑水湾,看顾言和谁说话,看谁替顾言传话,看顾言有没有任何异常。
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对方不是来杀人的。
是来看的。
当天晚上,秦豹就开始试探着融入监区。
他没有急着接近顾言,而是先从几个爱吹牛的老犯人入手。饭点时,他主动把自己餐盘里那块少得可怜的肥肉让给隔壁号一个惯会打听消息的人,嘴上说自己血脂高,吃不了油腻东西。放风时,他又跟几个经济犯聊起外面的楼市、债务、老板跑路,语气不高不低,很快就让人觉得这人虽然犯了事,但懂规矩,也不乱摆谱。
这种手段不高明,却有效。
黑水湾里大多数犯人并不聪明,他们判断一个新人能不能处,往往只看两点:给不给面子,嘴严不严。秦豹进来第一天不惹事,不抢位置,不急着认大哥,还愿意听别人说话,很快就被几个外围犯人当成了“懂事人”。
老毒物在角落里看了一下午,晚上回到四零四号牢房后,低声把秦豹的动作说了一遍。
“顾爷,这姓秦的不像善茬。他问得不直接,但绕来绕去都绕着咱们四零四号。他问屠夫以前是不是很凶,问鬼手手上是不是有命案,问我是不是在号子里待得久,还装作不经意提了一句,说顾言这个名字好像以前在新闻上见过。”
屠夫听得眉头一竖,压着嗓子骂道:“要不要我找机会吓唬他一下?这种新来的最怕立规矩,我让他三天不敢抬头。”
顾言没有抬头,只淡淡说道:“不用。”
屠夫愣了一下。
顾言翻过一页书,语气很平:“他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是来立威的。你现在动他,他反而会确认四零四号有问题。让他问,让他看,让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鬼手坐在上铺边缘,眼神微微一动:“顾爷的意思是,让他觉得自己混进来了?”
顾言点了点头。
“他想看四零四号,那就给他看一个正常的四零四号。屠夫依旧粗,鬼手依旧阴,老毒物依旧碎嘴,我继续看书。秦豹如果想往外围靠,就让他靠一点,但别让他碰到真正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在观察我们,我们也正好观察他背后的线。”
老毒物听明白了,脸上那点干笑又冒了出来。
“钓鱼嘛。”
“鱼饵都自己跳进池子里了,总不能一棍子打死。”
顾言没有接话,只是目光从铁门那道狭窄观察窗上扫过。
从第二天开始,秦豹果然一点点靠近了四零四号外围。
他先是借着放风时和屠夫搭话,说自己以前开公司时也遇到过几个不讲理的债主,言语间故意捧了屠夫几句。屠夫按照顾言吩咐,没有冷脸赶人,也没有过分热络,只是骂骂咧咧地说外面那些老板都黑,欠钱的不是人,要账的更不是人。秦豹听得很认真,还顺着话头说了几句自己被投资人逼到没办法的“苦衷”,装出一副同病相怜的模样。
接着,他又找机会接近老毒物。
老毒物在黑水湾里消息最杂,秦豹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他没有直接问顾言,而是先聊城西,聊地下钱庄,聊自己以前见过的一些老板。老毒物表面上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还插几句荤话,实际上把秦豹每个问题都记得清清楚楚。秦豹问得越自然,老毒物心里越发冷,因为这人不像普通犯人聊天,更像在拿一张清单一点点勾选。
到了第三天,秦豹终于找到机会和顾言说上了第一句话。
那是在医务室门口。
一个犯人因为胃病犯了,被狱警带去拿药,队伍临时停了一会儿。秦豹站在顾言斜后方,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像是随口闲聊般说道:“顾言?我以前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你。你以前是不是当过检察官?”
周围几个犯人立刻安静了一点。
这个问题不算越界,却很敏感。
顾言没有回头,只看着前面那扇半开的医务室门,语气平淡:“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
秦豹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能从检察官变成黑水湾的犯人,这经历可不多见。外面一直有人说,你当年是被赵泰整进来的。现在赵泰死了,你就没想过出去?”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一个犯人的好奇。
可它真正问的,是顾言的心。
如果顾言表现出强烈的出狱欲望,秦豹就能判断林晚翻案线和顾言有直接关联;如果顾言表现出对赵泰之死的异常反应,也会暴露他对外界消息并非完全隔绝。严世昌要看的,正是这种细节。
顾言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秦豹心里反而微微一紧。
“黑水湾有饭吃,有地方睡。”
顾言语气没有起伏。
“外面太吵。”
秦豹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倒是想得开。”
顾言没有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医务室门口的短暂交谈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水里,很快没了动静。秦豹回到临时号房后,却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他一直在回想顾言刚才的眼神和回答,试图从里面找出慌乱、警惕或者掩饰,可最后他不得不承认,顾言表现得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一个已经彻底接受命运的无期犯。
一个习惯了黑水湾,甚至不再渴望外面阳光的人。
当天夜里,秦豹借着上厕所的机会,把一张揉成米粒大小的纸条塞进了洗手池下方的裂缝里。那是他进来前约定好的第一道传讯方式,清洁杂役里有人会定时取走,再通过外面的渠道送出去。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写得很小。
【顾言很正常,没有异常。】
纸条被塞进去后,秦豹站在洗手池前洗了很久的手。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眉头微微皱着。
这条消息是真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四零四号牢房里,顾言坐在下铺,像往常一样翻着《刑法》。屠夫已经睡了,鬼手靠在上铺闭目养神,老毒物则蜷在墙角,嘴里哼着听不清的小调。
顾言没有抬头,却轻声问了一句:“送出去了?”
老毒物睁开一只眼,咧嘴笑了笑。
“送出去了。”
“我亲眼看着他塞的。杂役那边也会照常取走,保证能送到外面人手里。”
顾言点点头。
让秦豹传出“顾言很正常”,本来就是他要的结果。
严世昌想看,他就给严世昌看。
只是对方以为自己派了一只眼睛进黑水湾,却不知道这只眼睛从睁开的第一天起,就已经看到了一幅顾言提前摆好的画。
铁门外,巡逻脚步声再次经过。
顾言缓缓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面上,嘴角却没有半点笑意。
既然青山会想往黑水湾送人。
那就多送几个。
这里安静,适合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