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鲸园区的数据中心,建在主楼三层最深处。
这里原本是一间仓库,后来被韩森改造成园区的核心机房。几十组服务器机柜沿墙排开,地面铺着廉价防静电地板,顶部挂着密密麻麻的线槽和冷却管道。平时这地方除了技术组和少数管理层,其他人根本不准靠近。因为蓝鲸真正的命脉,不在那些电棍、铁门和持枪打手手里,而在这里,在这些嗡嗡运转的机器里。
受害者资料、话术模板、裸贷备份、虚拟币流水、地下钱庄接口、境外转账路径……所有脏东西,最终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迹。只要数据中心还在,蓝鲸就能换一批打手,换一批话务员,换一个园区继续运转。可如果这里被撕开,整条黑产链条就会第一次暴露在光下。
所以韩森冲进数据中心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机房里的温度已经明显升高,红色警报灯一闪一闪,技术员们满头大汗地围在主控台前,正拼命抢救几组过热的主机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电路板高温后特有的焦糊味,几台临时风冷设备疯狂转动,却压不住不断上涨的温度。
“服务器还能不能转?”
韩森一把揪住技术组负责人,声音低得吓人。
那名技术负责人脸色惨白,哆嗦着回答:“主账套和园区本地数据还能转,但温度再上去,几组盘阵可能会直接掉线。现在冷却三号机坏了,备用线路也不稳定,要是强行拷贝,有可能损坏原始数据……”
“我他妈问你能不能转!”
韩森猛地把人推到机柜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技术负责人后背撞在金属柜门上,疼得脸一抽,却不敢喊,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能……能转一部分,但必须先稳住温度。”
韩森还没来得及继续骂,耳麦里又传来地下关押区的声音。有人在喊“门开了”,有人在喊“人跑了”,还有打手怒骂和受害者惊慌逃跑的杂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让整个园区像一锅被烧开的脏水,终于翻出底下腐烂的东西。
“巴颂呢?”
韩森咬着牙问。
旁边的人支支吾吾:“巴颂哥还在财务室,他说账房先生有问题,正在查……”
韩森眼神瞬间阴得可怕。
如果不是现在数据中心出事,他已经恨不得一枪崩了巴颂。这个蠢货在最不该乱的时候乱动,偏偏还动的是许文忠!蓝鲸的总账、资金线、青山池那边的分账记录,全都和许文忠有关。巴颂如果真是被人利用,那事情已经不是普通内鬼,而是有人把手伸进了蓝鲸的心脏!
与此同时,黑水湾四零四号牢房里,顾言正通过手机屏幕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
数据中心不能毁。
至少现在不能毁。
韩森可以死,蓝鲸可以塌,但总账还没拿到之前,这个机房就必须活着。这里面藏着蓝鲸最核心的证据,也藏着青山池和泰华集团之间的资金通道。如果一把火烧干净,韩森固然损失惨重,可顾言要撕开的那条更深的线,也会跟着断掉。
顾言要的是审判,不是焚尸灭迹。
所以他没有让机房真正失火,也没有继续推高温度。他只是顺着之前留下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接管了数据中心的消防系统。
蓝鲸园区的消防系统很粗糙,大部分只是为了应付表面检查。可数据中心不同,这里存着太多要命东西,韩森当初为了防止服务器短路着火,反倒装了一套相对完整的气体灭火和喷雾降温装置。平时这套系统由主控台统一管理,误触概率极低。
但“极低”,不代表没有。
顾言指尖轻轻点下。
主控台上的火警指示忽然跳红。
技术员还没反应过来,机房顶端已经响起刺耳警报。下一秒,消防喷雾系统轰然启动,大量白色冷雾从天花板喷口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半个数据中心。
“怎么回事?谁动了消防!”
技术负责人吓得声音都劈了。
白雾像潮水一样漫开,短短几秒就遮住了监控视角。原本还能勉强看清的机柜、通道和人影,很快全都变成了模糊轮廓。机房里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冷雾呛得连连咳嗽,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撞翻椅子,还有人以为真着火了,慌乱中直接往外跑。
韩森暴怒地吼了一声:“都他妈别乱!关掉消防!先保服务器!”
可这时候,谁还听得清楚?
机房内部警报声、地下关押区逃跑的呼喊声、耳麦里不断传来的汇报声,全都挤在一起。韩森身边的几个打手原本就紧绷到极点,此刻视线受阻,立刻把枪口抬了起来。有人看见白雾里一道影子晃过,本能以为是逃跑的内鬼,抬手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狭窄机房里炸开。
下一秒,白雾里传来惨叫。
“别开枪!是我!是我!”
被打中的不是许文忠,也不是逃跑的受害者,而是韩森自己的人。那名打手捂着肩膀倒在机柜旁边,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谁开的枪?!”
韩森气得眼睛都红了。
可没有人回答。
因为雾太大了。
所有人都看不清,所有人都以为身边有鬼。巴颂的人还堵在财务区,韩森的人正在往数据中心压,地下关押区又有人趁乱逃跑。整个蓝鲸园区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顾言透过屏幕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像坐在审判席后面。
他没有亲自进入园区,也没有拿枪指着任何人。可每一扇门什么时候开,每一片雾什么时候落下,每一条监控什么时候延迟,每一个人什么时候产生误判,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园区里这些恶狗平时靠暴力压人,靠恐惧驯服受害者。可一旦恐惧回到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失控。
因为他们太清楚自己做过什么。
也太清楚一旦被清算,会是什么下场!
白雾扩散的同时,地下关押区的逃跑终于有了真正机会。几个被打开门禁的隔间里,受害者们扶着墙往外跑。有人脚软得站不稳,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有人想哭,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拖着伤腿,硬是把两个女孩往设备通道推。
他们不知道是谁打开了门,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真正的活路。
可对这些被关了太久的人来说,哪怕前面是死,也好过继续留在那座铁笼里等着被卖掉、打死,或者无声无息地消失。
顾言只给了他们一条很窄的路。
后侧设备通道、废弃水泵房、临时仓库,再到园区西墙附近那段监控盲区。
这条路不安全,甚至很危险,但已经是他此刻能制造出的最好窗口。因为他不能一下子把所有门都打开,那样只会让韩森意识到有人在组织逃跑,从而直接下令开枪。他要让逃跑看起来像混乱中的偶然,像机房事故引发的连锁失控。
而在财务室里,许文忠也终于动了。
白雾虽然没有完全蔓延到财务室,但外面的混乱已经足够可怕。枪声、警报声、打手的吼声从走廊里不断传来。巴颂被数据中心那边吸引了注意力,正一边骂人一边安排手下去看情况,只留下两个人守着许文忠。
许文忠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镜歪在一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电脑屏幕上,那行中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倒计时。
【三分钟。】
【把总账接入联网设备。】
许文忠的手抖得厉害。他很清楚自己一旦照做,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韩森不会放过他,青山池背后的人更不会放过他。如果总账泄出去,不只是蓝鲸,连泰华集团、地下钱庄、那些收钱的保护伞,都会被牵连出来。
可另一边,是他的妻儿。
是那些被监控的照片。
也是刚刚传来的被救人员名单。
许文忠闭了闭眼,忽然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替蓝鲸做账时,也曾经安慰过自己,只是一次灰色业务,只是帮人整理报表,只要不碰核心就没事。后来他又告诉自己,反正已经出不去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再后来,他已经不敢再想那些钱背后是什么人,只把它们当成数字。
可现在,那些数字终于变成一张张脸,重新压回了他面前。
他不是没罪。
但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将来知道,父亲到死都是一条替恶人看账的狗。
想到这里,许文忠猛地咬牙,从桌子底部撕开一层伪装贴片。
里面藏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加密硬盘。
这就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命。
总账备份!
他把硬盘攥在掌心里,趁守门的两名打手被外面的枪声吸引,踉跄着爬到旁边那台电脑前。那台电脑平时只用来传输外围报表,权限很低,但只要插入硬盘,就足够让外面那只看不见的手接过去。
许文忠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接口。
第一次没插进去。
第二次,硬盘卡住一半。
走廊里传来巴颂的怒吼:“看住那个老东西!别让他碰电脑!”
许文忠浑身一颤,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把硬盘按了下去。
咔。
接口接入。
电脑屏幕瞬间亮起。
黑水湾牢房里,顾言手机上的进度条同步弹出。
【外部设备接入。】
【检测到加密总账备份。】
【正在传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