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鲸园区的第一声警报,是从地下关押区响起来的。
巴颂带着六个打手冲进走廊时,原本只是奉韩森的命令去“清人”。所谓清人,就是把几个不听话的受害者和最近试图逃跑的家伙单独拖出来,先打一顿,再重新分批处理。可他刚走到地下二层,腰间对讲机忽然爆出一阵刺耳电流声,紧接着,耳麦里传来财务室那边断断续续的喊声。
“许文忠……电脑……有东西……”
声音很乱,后面还有椅子倒地和人慌乱跑动的动静。巴颂脚步一顿,原本就被韩森骂得满肚子火,此刻脑子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瞬间绷紧。
许文忠。
账房先生!
巴颂当然知道这个人有多重要。整个蓝鲸园区,韩森手里有枪,他手里有人,可许文忠手里握着钱。那些地下钱庄、境外账户、保护伞的孝敬金,还有上面那些真正不能见光的流水,很多都是许文忠在处理。平时这老东西低着头不说话,看起来像条被吓破胆的狗,可越是这种人,越容易在关键时候反咬一口。
尤其今晚,园区刚丢了一车“货”,韩森正在暴怒边缘,所有人都知道内部出了问题。偏偏这个时候,许文忠的电脑出了状况。
这还用想吗?
巴颂脸色一下阴了下来。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动脑的人,平时在园区里靠的就是拳头和韩森的信任。可霉运光环生效之后,一连串细微的巧合像无形的手,正一点点把他的判断往最糟糕的方向推。
耳麦里,那名守财务室的看守又喊了一句:“巴颂哥,许文忠好像要关电脑!”
这句话其实是误会。许文忠只是被屏幕上那行字吓得站不稳,下意识扶住桌子,碰到了键盘。可落在巴颂耳朵里,就彻底变了味。
他眼睛瞬间红了。
“妈的,果然是他!”
旁边一个打手愣了一下,小心提醒道:“森哥不是让我们先清地下关押区吗?许文忠那边要不要先汇报?”
巴颂猛地回头,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汇报个屁!等汇报完,人都把账带走了!”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打手顿时不敢再说话。巴颂是韩森身边的二号人物,平时在园区里除了韩森,没人敢压他。更何况现在韩森已经下令封园,谁都知道这时候抓住内鬼就是大功一件。巴颂心里更是越想越笃定,觉得许文忠肯定是在趁乱偷账,甚至很可能和外面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有关。
于是,原本该去地下关押区抓人的这支队伍,硬生生调头冲向主楼三层财务室。
他们没有走正常电梯,而是抄近路从后侧设备通道往上冲。蓝鲸园区的设备通道本来就狭窄,沿途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备用机箱、旧服务器和散热管。平时这些东西没人管,反正园区能跑就行,可今晚所有系统都在高负荷运转,服务器房那边又因为转移数据,冷却系统已经被压到了临界点。
巴颂冲得太急,经过转角时,一脚踹翻了地上一只半开的工具箱。工具箱翻倒的瞬间,里面一根金属扳手滑出去,正好卡进了旁边一台临时风冷机的叶片里。
“咔——滋滋滋!”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风冷机剧烈抖动两下,随后直接停摆。几名打手根本没在意,甚至没人回头看一眼。他们只以为是踢到了什么破机器,继续骂骂咧咧往楼上冲。
可在蓝鲸园区的数据中心里,冷却系统停掉的后果,很快就显现出来。
服务器机房温度开始上升。
最初只是三度。
随后是五度。
十度。
机柜里密密麻麻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报警日志一条接一条弹出。负责值守的技术员原本还在按照韩森的命令打包转移服务器数据,看到温控警报后,脸色瞬间变了。
“冷却三号机掉线了!”
“备用冷却呢?快切!”
“不行,备用线路也在报错,主机柜温度还在往上升!”
短短不到两分钟,整个数据中心就像一口被盖上盖子的蒸锅,热浪从机柜缝隙里一层层冒出来。技术员急得满头是汗,偏偏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在忙着封园和转移,根本没人能立刻判断这是不是普通故障。
黑水湾监狱里,顾言安静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半点意外。
中级霉运光环不会凭空改变世界。
它只会让一个原本脾气暴躁、判断粗糙的人,在最不该冲动的时候冲动;让一只原本就该松动的螺丝,在最不该松的时候掉下来;让一台本就长期缺乏维护的冷却机,在最要命的节点停摆。
巴颂以为自己在抓内鬼。
可他每一步,都踩在了顾言提前铺好的线里。
与此同时,财务室里,许文忠正脸色惨白地站在电脑前。他刚刚才从屏幕上那句“把总账交出来”的恐惧中缓过神,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房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
巴颂带着人冲进来,眼神像刀一样落在他脸上。
“老东西,把东西交出来!”
许文忠整个人一抖,几乎本能地后退半步:“什、什么东西?”
巴颂根本不信。他一把揪住许文忠的衣领,把人重重按在桌上,另一只手直接拔出腰间手枪,枪口顶在许文忠太阳穴上。
“还他妈装?刚才电脑上的东西是什么?你是不是在往外传账?!”
许文忠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知道这时候绝不能承认总账的存在,可又不知道屏幕后面那个人到底是谁,更不知道巴颂到底掌握了多少。他越慌,在巴颂眼里就越像心虚。
旁边的看守也跟着添油加醋:“巴颂哥,他刚才确实想关电脑,手都按到键盘上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巴颂。
他一脚踹翻许文忠的椅子,伸手就要去拔电脑主机后面的硬盘。许文忠看见这个动作,脸色瞬间变了,几乎是下意识扑过去阻拦。
“不能碰!”
这一声,等于是把自己彻底暴露了。
巴颂眼神骤然一狠,反手一巴掌把许文忠抽翻在地:“还说你没鬼?!”
就在这时,数据中心那边的高温警报终于传到了韩森办公室。
韩森原本正在听手下汇报转运车失控后的后续处理,听到“数据中心过热报警”几个字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一把抢过平板,看见主机柜温度还在上升,几个正在转移的核心数据包已经出现中断风险。
更要命的是,警报触发前,巴颂正好带人冲进了财务区。
韩森的眼神一下变得阴冷。
巴颂在抓许文忠?
谁给他的命令?
为什么偏偏在服务器转移最关键的时候,跑去动账房先生?
如果只是平时,韩森或许还会觉得巴颂是立功心切。可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宏远财务点被端、园区坐标泄露、转运车被截、地下关押区出故障,现在数据中心又出问题。所有巧合叠到一起,韩森已经不可能再相信任何人。
更何况,巴颂太了解园区了。
他知道哪些门能开,知道哪些监控是死角,也知道许文忠的重要性。万一巴颂真被人买通,趁乱抢走总账,再把蓝鲸和青山池的链条卖出去,那后果比丢一车受害者严重十倍!
想到这里,韩森一脚踹开旁边的椅子,抓起手枪就往外走。
“带人去数据中心!”
办公室里几个手下脸色骤变,立刻跟了上去。
而财务室里,巴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韩森怀疑。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许文忠藏了账,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把东西抢到手,就能在韩森面前重新立功。可他越是急,动作越乱。几个打手翻箱倒柜,把财务室弄得一片狼藉,甚至有人在拔备用硬盘时,误碰了数据镜像同步装置,导致服务器那边的报警进一步加剧。
园区内部的第一轮混乱,终于彻底爆发。
韩森的人往数据中心赶,巴颂的人堵在财务室抢东西,技术组的人喊着冷却故障,地下关押区又因为临时调走人手出现空缺。原本层层压死的秩序,在这一刻像被扯掉了一根主绳的网,开始疯狂松动。
顾言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没有制造爆炸,也没有让韩森立刻暴毙,只是在园区管理层互相猜忌、武装人员来回调动的缝隙里,悄悄启动了之前埋下的门禁后门。
地下二层,关押区最外侧的三道铁门,几乎同时传出轻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里面那些被关了太久的人一开始甚至没敢动。有人以为这是陷阱,有人以为外面的人又要进来打人,直到一个瘦得脱相的年轻男人试探着推了一下铁门,发现门真的开了一条缝,整个人才僵在原地。
片刻后,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开始变了。
有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有人发疯似的扑过去推门;还有人一边哭一边压低声音提醒其他人不要喊。恐惧和希望在同一瞬间冲进这些人的身体里,让他们几乎连路都不会走了。
顾言没有把所有门都打开。
他只开了靠近后侧设备通道的几处关押区,并且暂时让那片区域的监控进入延迟画面。值班室里的人看到的,依旧是几十秒前一切正常的录像。可真实的地下二层,已经有十几个受害者摸着墙,踉踉跄跄往外跑。
这一刻,顾言仍旧坐在黑水湾地底二十米的牢房里。
没有枪声从他手里响起,也没有鲜血溅到他的衣服上。他甚至没有出现在蓝鲸园区一公里以内。
可那座吃人的园区,已经因为他轻轻拨动的几根线,开始从内部崩塌。
园区里的恶狗,终于咬上了自己人。
就在这时,韩森带着人冲到数据中心外。机房门口热浪扑面而来,红色警报灯不停闪烁,技术员们急得满头大汗。韩森刚要进去,耳麦里忽然传来地下关押区值班员惊慌失措的声音。
“森哥!地下二层有门开了!”
“有人跑了!”
韩森脚步猛地停住。
下一秒,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今晚的每一场混乱,都不是孤立发生的。
有人先让他怀疑内部,再让巴颂去咬许文忠;有人让数据中心过热,把所有核心人员调离原位;还有人趁这个空档,打开了关押区的门。
这不是意外。
这是局!
韩森猛地抬头,看向数据中心深处那一排排闪烁的服务器,声音阴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封住机房。”
“谁都不准出去!”
他说完,亲自带人踏进数据中心。
而黑水湾牢房里,顾言看着监控画面里韩森进入机房的身影,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冷意。
第二层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