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市公安局,凌晨一点半。
重案大队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饮水机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烟味混着泡面味,在办公室里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个老刑警东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有人闭着眼抽烟,有人抱着卷宗打瞌睡,还有人对着电脑骂了半天系统卡死,最后气得直接把键盘一推。
这种地方,没有电视剧里那种西装革履、精英云集的味道。
只有熬夜、卷宗、烟头,还有一群快被案子逼疯的人。
小赵抱着一大摞资料从档案室回来,刚把卷宗放到工位上,旁边一个老刑警就抬头瞥了他一眼。
“新来的,蓝鲸那堆东西你还真准备看啊?”
说话的人叫老陈,四十多岁,眼袋快垂到下巴了,手边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这案子三年换了四拨专案组,谁碰谁头疼。境外园区、地下钱庄、虚拟币洗钱,一层套一层,查到最后全是废线。”
旁边另一个人也笑了。
“你以为还是黑水湾呢?撞上陈国栋算你运气好。蓝鲸这种案子,不是靠热血就能破的。”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笑声不算恶意,但也谈不上看得起。
毕竟小赵刚调进重案队没多久。在这些老刑警眼里,他就是个基层狱警,运气好赶上了赵泰案,阴差阳错立了功,然后被提了上来。
至于能力?
没人真觉得他能碰蓝鲸这种级别的大案。
小赵没反驳,只是低头整理卷宗,脸上依旧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可他心里却一直记着顾言之前那句话。
——“别急着表现,先学会站稳脚跟。”
重案队和监狱不一样。
黑水湾里,看的是谁够狠、谁敢拼;可这里,看的是资历、人脉、经验,还有你能不能扛住压力。
一个新人如果太急着冒头,很容易先被自己人排斥出去。
想到这里,小赵没再接话,而是低头继续翻卷宗。
蓝鲸案的资料很乱。
三年时间,全国各地报案记录堆了十几箱,受害人名单长得吓人。有人被骗去境外“高薪工作”,从此失联;有人被luo聊敲诈得妻离子散;有人被所谓“****”骗得倾家荡产,最后直接跳楼。
很多案子单拎出来看,只像普通诈骗。
可一旦汇总到一起,就会发现背后像是有一只巨大的黑手,把这些人的血一点点抽干!
小赵一页页翻着,越看脸色越沉。
就在这时,一份旧笔录忽然掉了出来。
那是三年前的一份家属报案记录。
报案人:周建民。
失联人员:周晓雨。
小赵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往下看。
“我女儿是财经大学毕业的,她说去国外做客服,一个月两万块,公司还包机票……”
“后来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一直哭,说想回家。”
“电话里有人打她,我听见了!我真听见了!!”
“求求你们,把我女儿带回来吧……”
笔录后面,还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很干净,手里还举着毕业证。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那种很普通、很努力、对未来还有期待的女孩。可后面的记录,却越来越压抑。
第一次报案。
无果。
第二次跨省协调。
失败。
第三次疑似锁定境外园区。
当地拒绝配合。
第四次。
失联。
再往后,就是周晓雨父母连续三年的上访记录。她母亲甚至在市局门口跪过!
小赵看着那几页纸,胸口忽然堵得厉害。
办公室里依旧有人抽烟、聊天,可他耳边却全是笔录里那句“求求你们,把我女儿带回来”。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蓝鲸案会让那么多人头疼。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诈骗了。这是把人活生生拖进地狱!
“看什么呢?”
旁边老陈探头瞥了一眼。
“哦,周晓雨啊。”
他叼着烟,语气有些疲惫。
“这姑娘我有印象。当年她爸妈闹得挺厉害的。后来专案组还真查到一点线索,说人可能在东南亚一个园区里。”
“可那地方你也知道,地方武装、赌场、电诈园,全搅在一起。咱们手再长,也伸不过去。”
老陈说着,摇了摇头。
“后来这案子就慢慢压下去了。”
“不是不想查,是查不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小赵低头看着照片,半天没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顾言。
准确来说,是想起顾言看人的眼神。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顾言人在黑水湾,甚至连太阳都看不到几次,可有时候小赵却总觉得,那双眼睛比谁都看得清。
想到这里,小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周晓雨的卷宗、蓝鲸案部分补充资料,还有几个关键资金节点偷偷拍了下来。
这些东西按规定不能外传。
可不知道为什么,小赵总觉得,顾言或许真能看出点什么。
凌晨两点多。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睡倒了一半。
小赵拿着手机走进楼梯间,确认四周没人后,才小心翼翼打开那个隐藏聊天界面。
对话框里没有备注,甚至没有头像。
只有一个纯黑色默认图标。
小赵深吸一口气,把资料压缩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站在楼梯间里等了很久。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对面始终没有回复。
小赵苦笑一声,正准备收起手机,屏幕却忽然亮了。
只有一句话。
“这案子,不是诈骗这么简单。”